退婚启事是程敖亲手写的。
他在咖啡馆要了纸笔,低头写了十分钟,然后推给她看。
林斯允接过来,只见上面写着:
“林斯允启事:斯允与乔世俊先生曾有婚约意向,然回国后察知乔先生另有佳偶,志趣难合。婚姻大事,贵在两心相悦,勉强无益。自即日起,双方婚约解除,各不相涉。此后男婚女嫁,各听自由。恐未周知,特此通告。”
她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?”程敖问,“不满意?”
“不是。”林斯允抬起头,“我以为你会写得更……锋利一些。”
程敖笑了笑。
“林小姐,退婚这种事,最忌讳的就是意气用事。你写得越锋利,越显得你还在乎。写得云淡风轻,反而让人知道你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。”
林斯允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,”程敖说,“这则启事登出去,你母亲那边,你哥哥那边,还有乔世俊那边,都会有人来找你。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?”
林斯允看着他。
“程律师,你刚才问我,一个能在德国念完医学博士的女人,为什么会被三千块逼得拿菜刀。”
程敖点头。
“我现在回答你。”林斯允说,“因为那天我嫂子在生孩子,我没得选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我有得选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程律师,谢谢你帮我。这则启事,我这就去登。后续的事,我自己应付。”
程敖也站起来。
“林小姐。”
她回头。
“我送你去报社。”
林斯允想拒绝,但他已经拿起那顶软呢帽,戴在头上。
“不是不放心你,”他说,“是乔世俊认识报社的人。万一他提前得到消息,找人卡你的稿子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林斯允懂了。
“好。”
他们一起走出咖啡馆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林斯允抬手挡了挡。程敖走在她身侧,步子不快不慢,恰好配合她的节奏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
林斯允忽然想起一个词:同行。
她和他,此刻是同行的人。
哪怕只是从咖啡馆到报社的这几百米。
——
报社的编辑姓周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戴着厚厚的眼镜,看人的时候从镜片上方打量。
“登退婚启事?”他放下手里的稿子,看着林斯允,“姑娘,你想清楚了?这玩意儿登出去,你以后可不好嫁人。”
“我不是来嫁人的。”林斯允说,“我是来解除婚约的。”
周编辑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程敖。
“程律师?”他显然认识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的朋友。”程敖说,“周兄,这则启事麻烦你尽快安排。费用我来付。”
周编辑看看程敖,又看看林斯允,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。
“明白了明白了。”他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眼,“写得不错,有分寸。明天见报,行不行?”
“今天。”林斯允说。
周编辑皱眉:“今天排版都定了……”
“周兄,”程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“帮个忙。”
周编辑看了看那个信封,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行吧,我让人插进去。不过姑娘,我可提醒你,这启事明天一早见报,乔家的人肯定来找你。你准备好了?”
林斯允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周编辑把那张纸收起来,“明天见报,十点之后就能买到。”
从报社出来,林斯允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程敖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林斯允忽然开口:“程律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你帮我,是图我以后想起来,有人没让我一个人扛。”
程敖看着她。
“我现在就想告诉你,”林斯允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程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林斯允是被砸门声吵醒的。
“林斯允!你给我出来!”
是男人的声音,很年轻,带着怒气。
林斯允从床上坐起来,披了一件外套,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。
楼下站着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,戴圆框眼镜,脸涨得通红,正用力拍打着林家的大门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,像是雇来的打手。
乔世俊。
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。
林斯允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,绾好头发,下楼。
张氏已经开了门,正被乔世俊逼得步步后退。小弋躲在楼梯口,吓得不敢出声。
“林斯允呢?”乔世俊吼道,“让她出来!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林斯允从楼梯上走下来,脚步不紧不慢。
乔世俊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,这个被他登报“通告”婚约的女人,会是这样一副样子——月白色的旗袍,干干净净的脸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没有泪痕,没有狼狈,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东西。
“林斯允,”他咬着牙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什么意思?”
“退婚启事!”乔世俊把那团报纸摔在地上,“你登报退我的婚?”
林斯允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报纸,没有捡,只是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乔先生,这则启事有问题吗?”
“有问题吗?”乔世俊气笑了,“我跟你婚约在即,全上海都知道了,你转头就登报退婚,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搁?”
林斯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乔先生,你说得对,全上海都知道了——知道我们要结婚了。可我回国半个月,你在哪儿?”
乔世俊张了张嘴。
“你登报说婚约在即,来我家提过亲吗?送过聘礼吗?问过我愿不愿意吗?”林斯允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你没有。你只是单方面宣布了一件事,好像我林斯允是你乔世俊的囊中之物,随你拿捏。”
“你——”乔世俊的脸涨成猪肝色,“你这是强词夺理!我登报是给你面子!你一个落魄千金,能嫁给我这样的进步青年,是你的福气!”
“福气?”林斯允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报纸,又抬起头,“乔先生,你的福气,还是留给那个叫小凤的姑娘吧。”
乔世俊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。”林斯允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他面前,平视着他的眼睛,“我知道你包养的不止一个女学生,我知道你每个月给她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,我还知道你跟我通信的时候,那些信是让别人代笔的——你的字没那么好看。”
乔世俊的脸白了。
他身后的两个打手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不该动手。
“林斯允,”乔世俊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,“你别给脸不要脸。你以为你是谁?你爹死了,你哥跑了,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落魄千金!我娶你是看得起你,你居然——”
“居然什么?”
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所有人都回头看去。
程敖站在大门口,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穿着警服的两个人。
“程、程律师……”乔世俊显然认识他,脸色更难看了。
程敖走进来,经过乔世俊身边的时候,甚至没看他一眼。
他走到林斯允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下,确认她没事,才转过身。
“乔先生,”他的声音依然温和,“大清早带人砸门,这不太体面吧?”
“我、我来找她理论……”
“理论?”程敖看了一眼地上的报纸,“因为一则退婚启事?”
“她退我的婚!”
“她为什么退你的婚,你心里没数吗?”程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需要我把这些信也登报,让大家评评理?”
乔世俊的脸色彻底垮了。
他盯着那几张纸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乔先生,”程敖把纸收起来,语气依然温和,“我给你一个建议。现在离开,就当今天没来过。那几封信,我替你保管着,只要你不找林小姐麻烦,它们就不会见报。”
乔世俊的眼神变了变,最后狠狠瞪了林斯允一眼,转身就走。
那两个打手赶紧跟上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张氏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,开始念佛。小弋从楼梯口跑出来,抱住林斯允的腿。
林斯允站在原地,看着程敖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程敖把那把黑伞收好,靠在门边。
“猜他会来找你。”他说,“就早点过来看看。”
“那两个人……”
“法租界的巡捕。刚好在附近办事,顺路。”程敖看着她,“你没事吧?”
林斯允摇了摇头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从刚才到现在,心跳一直很稳。
没有害怕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不是因为不害怕,是因为她知道——有人在门外。
“程律师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程敖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“不客气。”
——
那天下午,林斯允去了银行。
她想把自己攒的五年的积蓄取出来——三千块,不够还债,但够给嫂子和孩子添置些东西,够给家里买几个月的米面。
但银行的职员告诉她:账户被冻结了。
“谁冻的?”
“您哥哥。他以林家当家人的名义,把这笔钱抵押给了钱庄。钱庄的人前天来办的手续。”
林斯允站在银行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,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。
她想起父亲的信:斯允,回来吧,阿爸等你。
可等她的是什么呢?
是跑了的哥哥,是重男轻女的母亲,是刚出生的侄儿,是三千块的债,是被冻结的账户,是刚才那个上门闹事的伪君子。
她忽然想笑。
留学六年,博士毕业,师从名家,论文获奖。回国半个月,一无所有。
“林小姐?”
她回头。
程敖站在不远处的街角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程律师?”她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办事路过。”他走过来,看着她,“银行那边不顺利?”
林斯允没说话。
程敖也没追问。
他只是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来。
“什么?”
“午饭。刚买的生煎,还热着。”
林斯允低头看着那个纸袋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抬起头,看着程敖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程律师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总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?”
程敖想了想,认真回答。
“因为我猜,你最难的时候,不想让别人看见。”
林斯允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真正的笑,眼睛里带着光的那种。
“程律师,你猜对了。”
她接过那个纸袋,生煎包还是热的,隔着纸袋烫手。
“一起吃?”她问。
程敖看着她,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们并肩走在上海的法租界,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,斑驳摇曳。
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驶过,有小贩在叫卖晚报,有穿旗袍的女人撑着阳伞走过。
林斯允咬了一口生煎,汤汁在舌尖化开,烫得她嘶了一声。
程敖在旁边笑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林斯允没理他,又咬了一口。
阳光很好。
风很轻。
她忽然觉得,回国好像也没那么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