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里只留了盏床头小灯,昏黄的光揉着夜色,衬得屋子格外冷清。左奇函猛地从床上坐起,额角覆着薄汗,胸口还在轻轻起伏,却没有半分惊惶,只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。
又是这个梦。
他垂着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,那些争吵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,尖锐的话语、泛红的眼眶、转身时决绝的背影,还有杨博文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,一遍遍在耳边回响,连梦里的温度,都带着彼时的酸涩。
这样的梦,他做了无数次。
左奇函掀开被子起身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走到衣柜旁,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收纳箱——那是他压在箱底的角落,藏着不肯轻易触碰的东西。他指尖拂过箱面的薄尘,拿出那个磨了边角的相册,封面是褪色的浅蓝,还是当年杨博文亲手挑的样子。
这是他们的周年礼物,是杨博文一笔一划贴满照片、写满小字的心意。
他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衣柜,轻轻翻开相册。扉页是十八岁盛夏的操场,他和杨博文并肩站着,眉眼弯弯,笑意在眼底漾开;往后是一起刷题的书桌、跨年时的烟火、牵手走在路灯下的背影……一张张,全是他们相爱时的模样,字里行间的温柔,还清晰得像昨天。
指尖抚过照片里杨博文的笑脸,左奇函的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碰碎了这点点温暖。相册翻到最后,停在分手前拍的那张合照,两人靠得很近,却都没笑,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委屈。
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,公寓里静得能听见翻页的轻响。他就那样坐着,一遍遍翻着这本相册,指尖抵着冰凉的纸页,心口的酸涩漫上来,缠得人喘不过气。
四年了,他把这相册从国内带到国外,藏了又翻,翻了又藏,像攥着最后一点念想。那些相爱时的甜,分手时的痛,此刻全揉在一起,堵在喉头,连叹息都轻得不敢出声。
左奇函奔奔,你现在和过去,到底有什么区别呢? 我好像,已经很久没见过你的样子了。 自从分手那天起,我就断了和国内所有人的联系,怕自己忍不住留恋,怕那点念想勾着我回头,于是干脆一刀割开,割断了所有牵绊,也硬生生割断了和你的那点牵挂。我再也不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,从偶然的视角里,偷偷看一眼你的模样。 是啊,你说的没错。分手时你红着眼骂我胆小鬼,我认。我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规划未来,每一个角落,每一个片段,都满满当当填着你的名字,想着我们要一起走很久很久。可四年前那一天,我却突然怂了,不敢再把你放进我的未来里,甚至荒唐地想,把你放出去,是不是对你更好。 我总说自己是为了你,可说到底,不过是我没勇气扛住那些压力,没底气赌上我们的以后。
左奇函你知道吗奔奔,任时光长河流逝,那些曾经幸福的记忆,却在我脑子里渐渐模糊。从前我能清晰记着和你相处的每一刻,可现在,那些美好在时间里搅成一团,乱得辨不清模样。 我唯独刻在骨子里的,是18岁那年,从心底认定你的瞬间——我喜欢你,我爱你,我想护你终生。高考结束后,我对你表白,你也回应了心意,一切都顺理成章。我们成了班里第一对,所有人都笑着说,我们肯定是最先结婚生子的那一个,可他们好像都错了。 21岁那场争吵,是我们这辈子最激烈的一次,我到现在都记得自己摔门而出的模样。后来我跟着家人出去旅游,用三个月平复心情,我清楚自己也有错,不该那般执拗,于是主动提了复合,你也笑着应了,说你也在想我,说若是多些信任,就不会走到这一步。我以为那之后,我们就能安稳走下去,可我终究是错了。 我清醒地记得那天,爸爸的电话突然打来,说国外的工厂出了大事,急需人过去打理。那时爸妈和姐姐都被琐事绊住,无暇抽身,我成了唯一的人选。从小我被家里人护着,只管无忧无虑的玩乐,从没想过要承担什么责任,可那一刻我知道,我该兑现属于我的那份担当了。我曾天真以为,不过是件小事,处理完就能立刻回来找你,可真正接触后,才知道事情的复杂远超想象。 于是我做了那个决定,不再耽误你。我抽了三天时间回国,匆匆跟你告别,而后便踏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。自那以后,好像关于你的鲜活记忆,就停在了那个机场,再往后,便只剩一片模糊的空白了。
左奇函放下手中的笔,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痕,面前摊着的信纸,字迹从最初的急促潦草,慢慢变得平稳,却始终没落下落款。
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,写下这些想对杨博文说的话了。或许算不得真正的信,没有明确的开头,也没有该有的结尾,只是零碎的惦念、未说清的歉意,还有藏在心底的思念,一笔一划,全落在纸上。
他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,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,塞进相册的夹层里——那里藏着他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,和这本记满过往的相册,一起被妥帖安放。
如果有一天,他能真正处理好所有事,能踏回国门,能再次遇见他的奔奔,他一定会把这些纸页全交到他手上,把这些年没说的话,全都讲给他听。
只是那一切,都还是遥远的后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