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霁月轩的
他只记得福安脸色煞白地来报,说楚姑娘落水了,被端王救了,现在在霁月轩
后面的记忆是一片空白
他好像跑了起来,跑得飞快,玄色的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,沿途的宫人吓得跪了一地
但他什么都顾不上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不能有事
冲进霁月轩时,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
她盖着厚厚的棉被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毫无血色,眼睛紧紧闭着,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枕上,还在往下滴水
夏侯澹的脚步顿住了
那一瞬间,他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,喘不上气
他见过她很多样子。在暖阁里专注配药的样子,被他气到时鼓起腮帮子的样子,穿着月白留仙裙惊艳四座的样子,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话的样子
但他从未见过她这样
毫无生气地躺着,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
他扑到榻边,伸出手,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。还有,但很弱
他腿一软,跪在了榻边
夏侯澹“楚云栖……”
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
夏侯澹“楚云栖……你醒醒……”
她没有反应。不是说已经醒过一次了吗?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
他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刺骨,像是从冰窖里刚拿出来的。他用力搓着,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,可无论怎么搓,那手还是冷的
夏侯澹“太医呢?!”
他吼出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宫室里回响
不太重要“来、来了!在、在外面候着……”
福安的声音也在发抖
夏侯澹“让他滚进来!”
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的。诊脉、施针、灌药、取暖……一群人围着榻上的人忙得团团转
夏侯澹始终跪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,一动不动
不知过了多久,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,小心翼翼地说
不太重要“陛下,楚女官的命是保住了,只是寒气入体太深,何时能醒……要看今夜”
看今夜
三个字,像一把刀,插进他的心口
夏侯澹“滚”
太医和宫人们如蒙大赦,鱼贯退了出去
霁月轩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
夏侯澹低头,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
她的睫毛很长,此刻安静地覆在眼睑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,干裂起皮。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,还是凉的,怎么捂都捂不热
他忽然想起那年,他刚穿来的时候
五岁的孩子,发着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。太后说“小孩子发热正常”,不许太医来看。他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床上,浑身上下像着了火,又像掉进了冰窖
那时候他想,死了也好,说不定就能回去了
可现在,他看着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人,忽然怕了
他怕她死
他怕她离开
他怕这个世界上,再也没有那盏为他亮着的灯,再也没有那个会给他熬腊八粥、会因为他偷吃红枣而瞪他、会穿着月白留仙裙站在他身边、会在深夜靠在他怀里轻声说“夏侯澹,谢谢你”的人
他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
没有声音,但那颤抖的肩膀,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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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白天到黑夜,夏侯澹没有离开过一步
他不吃不喝,不说话,只是坐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脸
福安进来劝过几次,被他一眼瞪了回去。谢永儿求见,说或有良方,他让进
谢永儿诊过脉,看过她,神色复杂,只说“已无性命之忧,何时醒来,全看她自己”
她临走前,看了夏侯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艳羡,有黯然,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
夜深了
霁月轩里只留了一盏灯,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
榻上的人依旧昏迷,呼吸微弱却平稳
夏侯澹看着她,忽然低声开口
夏侯澹“楚云栖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
夏侯澹“你知不知道,我有多怕”
没有人回答他
夏侯澹“我跑来的路上,一直在想,你要是出事了,我怎么办”
他继续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
夏侯澹“我一个人在这个破地方熬了十六年,好不容易等到你来了。你要是敢走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,声音有些发哽
夏侯澹“你要是敢走,我就……追过去找你”
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,没有回应
他低下头,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
她的手还是凉的,他用自己的脸暖着,一下,一下
夏侯澹“楚云栖,快点醒来……”
烛火跳了跳,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
他就这样坐着,握着她的手,等着
等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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