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2日,多云转晴
温以醒得很早。晨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。
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,直到裴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:“煎蛋要全熟还是溏心?”
“溏心。”她坐起来,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公寓很小,开放式厨房和客厅相连。裴轸系着围裙——还是赵孝柔那条碎花围裙,不知怎么被胡羞塞进了行李里。他动作生疏但认真,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。
温以赤脚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。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,能听见沉稳的心跳。
“怎么了?”裴轸关火,转身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怕这是梦。”温以闷声说,“怕一睁眼,又回到全是记者的巷子口。”
裴轸没说话,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然后抬起她的下巴,让她看着自己。
“不是梦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胡羞他们在巷子里。图书馆还在。孩子们今天会去听赵孝柔讲故事。”
温以的眼睛湿了,但她笑了:“嗯。”
早餐很简单:溏心煎蛋,烤吐司,牛奶。裴轸的煎蛋边缘有点焦,吐司烤过了头,但温以吃得很香。
“今天要去检察院做笔录。”裴轸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去公司?”
“公司暂时由林薇管。”裴轸切着吐司,“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,陪你。”
温以咬着叉子看他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,有几缕垂在额前,显得……温和很多。
“你看什么?”裴轸抬眼。
“看你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温以老实说,“以前像冰山,现在像……融化的冰山。”
裴轸顿了顿:“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温以笑了,“特别好。”
窗外传来鸟叫声。这个郊外小区很安静,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手机震动,是胡羞发来的照片——图书馆里,赵孝柔正给孩子们讲《勇敢的小蜗牛》,七八个小脑袋围着她,听得很认真。
配文:「赵姐讲故事水平有待提高,但孩子们给面子。PS:王阿姨做了向日葵糖画当奖励。」
温以放大照片,看见小光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糖画,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回复:「谢谢你们。帮我跟小光说,姐姐很快回去。」
刚发送,林薇的电话进来了。
“裴总,受害者家属那边……联系好了。今天下午三点,在柔光咖啡店。”林薇顿了顿,“但温小姐如果还没准备好,可以改期。”
裴轸看向温以。温以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“我们准时到。”他说。
下午两点半,柔光咖啡店。
赵孝柔把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翻过来,但今天不是真的暂停——店里坐着七八个人,男女老少都有。他们是十年前那起事故的受害者家属。
周屿提前到了,帮忙布置场地。他在每张桌上都放了一小瓶向日葵,墙上贴了温临的老照片——不是事故后的,是年轻时的:戴着眼镜,穿着白衬衫,在工地上拿着图纸。
“这样好,”赵孝柔轻声说,“让他们记得的,是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新闻里的名字。”
门被推开,温以和裴轸走进来。
店里瞬间安静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以身上,有同情,有感激,有探究。
温以的腿有些发软。裴轸握住她的手,很紧。
“各位,”林薇站起来,“这位是温以,温临的女儿。这位是裴轸,裴康华的儿子,也是这次举报的主要推动者。”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,走到温以面前。她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姑娘,”她握住温以的手,手很粗糙,布满老茧,“我是李建国的妈。我儿子……那年二十三岁,在工地做钢筋工。出事那天,他本来请假要去相亲的……”
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,但努力继续说:“这十年,我每年都去上访,每年都被赶回来。他们说我儿子命不好,说工地死人是常事。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”
温以的眼泪涌出来,反握住老太太的手。
“谢谢你和裴先生。”老太太抹着眼泪,“让我儿子……能闭眼了。”
其他家属也围过来。有个中年女人,丈夫去世时女儿才五岁,现在女儿上高中了,成绩很好,她说“孩子爸爸在天上会高兴的”。有个年轻男人,哥哥去世后他辍学打工,现在开了个小超市,他说“哥,咱家有后了”。
每个人都说自己的故事,说这十年的苦,说终于等到的正义。
温以听着,哭着,也说着。说她父亲最后的坚持,说他留下的纽扣,说他在录音里那句“会塌”。
“我爸常说,”温以哽咽着,“工地上的人,也是人。命不分贵贱。”
一个一直沉默的老人突然开口:“温会计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我是当年的安全员。”老人慢慢说,“事故前一天,温会计找我,说顶棚有问题。我去检查了,确实……但我没敢说。因为裴工说,谁多说一句,就别想在江城混了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颤抖:“十年了,我每天晚上做噩梦。梦见那些孩子掉下来,梦见血……我对不起他们,对不起温会计……”
裴轸走过去,在老人面前蹲下,与他平视:“现在说出来,不晚。”
老人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:“裴先生,你和你爸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我会努力不一样。”裴轸说。
赵孝柔端来热茶和点心。向日葵饼干,每人一块。周屿播放了温临录音的片段——不是威胁那段,是他平静地说“原则就是原则”那段。
录音结束,店里一片寂静。
然后老太太说:“温会计的声音……听着就是个好人。”
温以的眼泪又掉下来,但这次是暖的。
裴轸站在她身边,对所有人说:“我父亲犯的错,我会用余生来弥补。‘向阳筑’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,会建一座纪念公园,纪念所有在事故中失去生命的人。公园里会种满向日葵,免费开放,永远。”
家属们愣住了,然后响起掌声。不热烈,但真诚。
温以看着他,忽然明白,这个男人在用他的方式,把黑暗变成光。
傍晚,咖啡店后院。
家属们陆续离开,每个人走前都抱了抱温以。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:“姑娘,以后你就是我孙女。有事找奶奶。”
温以点头,目送他们离开。
后院只剩她和裴轸。夕阳西下,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。
“累吗?”裴轸问。
“累。”温以靠在他肩上,“但心里……轻了很多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很怕见他们。怕他们恨我,恨我爸,恨我们没早一点站出来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知道,他们不恨。”温以看着天边的晚霞,“他们只是想要一个答案,一个交代。就像我一样。”
裴轸搂住她的肩。两人静静看着夕阳沉下去。
“裴轸。”温以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爸爸……会判多久?”
“律师说,十年以上,可能十五年。”裴轸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认罪态度好,配合调查,也许能减刑。”
温以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会去看他吗?”
“……会。”裴轸说,“但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“那就什么也不说。”温以握住他的手,“就看看他。让他知道,你还活着,而且活得……向着光。”
裴轸转头看她。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,睫毛染成金色,梨涡浅浅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书里的一句话:「爱不是原谅,是理解。不是忘记,是带着伤痕继续走。」
也许他永远不会原谅父亲。
但他可以试着理解——理解那个曾经也有梦想的青年,是如何一步步走进黑暗的。
然后带着这些理解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同一时间,胡羞的工作室。
胡羞盯着电脑屏幕,眼睛喷火。
她的剧本《向阳而生》——以温以和裴轸为原型创作的故事,被制片方发回来了修改意见。不是小改,是大改。
「建议弱化举报情节,改成误会和好」
「男主角父亲改成突发疾病才犯错,最后忏悔得到原谅」
「女主角父亲改成自然死亡,避免敏感话题」
「重点放在爱情线上,商战和悬疑元素减少」
邮件最后一句:「这样更容易过审,也更能吸引年轻观众。」
“放屁!”胡羞把鼠标砸在桌上,“这是温以的真实故事!凭什么改成狗血爱情片?!”
肖稚宇推门进来,看见她发火,小心翼翼地问:“怎么了?”
胡羞把邮件给他看。肖稚宇看完,眉头紧皱:“他们想规避风险。”
“风险?”胡羞冷笑,“真实的故事叫风险?那什么不叫风险?霸道总裁爱上我?”
“你别激动——”
“我怎么能不激动!”胡羞站起来,“温以经历了那么多,她爸爸用命换来的真相,现在要被改成‘误会和好’?裴轸大义灭亲的勇气,要变成‘父亲突然悔悟’?这是对死者的侮辱!是对温以的侮辱!”
她抓起手机,拨通制片人的电话。肖稚宇想拦,但没拦住。
“王总,”胡羞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剧本的修改意见我看了,我不同意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油腻的笑声:“小胡啊,你还年轻,不懂市场。观众喜欢看甜的,看轻松的,看大团圆。现实已经够苦了,电影里就别那么沉重了。”
“但这是真实故事!”
“真实故事值几个钱?”王总嗤笑,“你问问温以,她愿不愿意把伤疤掀开给所有人看?你问问裴轸,他想不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有个坐牢的爹?”
胡羞的手指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这样吧,”王总放缓语气,“你按我们的意见改,片酬给你加百分之二十。或者……你要是不想改,我们换编剧。”
电话挂断。
胡羞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肖稚宇走过来,轻轻抱住她:“别气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“想什么办法?”胡羞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们说的对……温以可能不想被反复揭开伤疤,裴轸可能不想被贴上‘坐牢犯儿子’的标签……我是不是做错了?是不是不该写这个剧本?”
肖稚宇捧起她的脸:“你写这个剧本,是因为你想让更多人知道真相,知道这世上有温以这样的人,有裴轸这样的人。这没有错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现实很复杂。”肖稚宇擦掉她的眼泪,“但我们可以选择,怎么面对这种复杂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晚上八点,网络直播平台。
胡羞开通了个人直播,标题很简单:「聊聊《向阳而生》剧本风波」。
她没化妆,穿着家居服,背景是工作室乱七八糟的书架。开播十分钟,观看人数突破十万——大家对这个“现实版正义故事”充满好奇。
“大家好,我是编剧胡羞。”她对着镜头,声音有点紧张,“今天开播,是想说说我的剧本《向阳而生》,以及这两天发生的事。”
她简单讲述了剧本被要求大改的情况,没有指名道姓,但意思很明白。
“他们说,现实已经够苦了,电影里就别那么沉重了。”胡羞看着镜头,眼神坚定,“但我想问:如果连文艺作品都不敢面对真实,那我们还能在哪里寻找勇气?”
评论区滚动得飞快:
「支持胡编剧!真实的故事才动人!」
「可是过审确实难啊……」
「温以本人同意被写成剧本吗?」
「裴轸知道吗?」
胡羞深吸一口气:“关于是否征得当事人同意——我现在联系温以。”
她拨通视频电话。几秒后,温以的脸出现在屏幕右上角,有点惊讶:“羞羞?这是……”
“我在直播。”胡羞简单解释,“关于剧本的事,我想当着大家的面,问问你的意见。”
温以愣了一下,然后看向镜头。她在家,背景能看见裴轸在厨房洗碗的身影。
“剧本的事,羞羞跟我说过。”温以的声音很轻,“我同意她写。不是因为我想出名,是因为……我想让更多人知道,坚持对的事,不丢人。”
评论区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炸:
「泪目了」
「温以小姐姐声音好温柔」
「她眼睛里有光」
胡羞问:“那如果剧本被改成……你父亲是自然死亡,裴轸父亲是突然悔悟,你会介意吗?”
温以沉默了。镜头里,裴轸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会介意。”温以诚实地说,“因为那不是真相。真相是,我爸爸是被逼死的,裴轸的父亲做了错事要付出代价。这很残酷,但这就是事实。”
裴轸接话:“我父亲犯了罪,他认罪,伏法,这是他应得的。美化他,是对受害者的不尊重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然后温以继续说:“但羞羞,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,我们可以不拍。我不想因为我们的故事,让你为难。”
胡羞的眼泪掉下来:“我不为难!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憋屈!”
“那就不憋屈。”裴轸忽然说,“胡羞,剧本你按真实写。如果没人投拍,我投。”
评论区:「!!!!」
「裴总霸气!」
「这就是现实版霸总吗爱了爱了」
「所以这算是官宣了吗?!」
温以脸红了,小声说:“你乱说什么……”
裴轸面不改色:“我没乱说。向阳筑工作室可以成立影视投资部,第一个项目就是《向阳而生》。”
胡羞破涕为笑:“裴总,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裴轸点头,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温以有最终剧本审核权。第二,”他顿了顿,“别把我写得太完美,我有缺点。”
温以笑了,梨涡深深:“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做饭。”
裴轸:“……”
评论区笑疯了:「救命这对太好嗑了」
「裴总:我投钱 温以:你不会做饭」
「现实比剧本甜系列」
直播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。观看人数定格在一百五十万。
胡羞关掉直播,倒在椅子上,笑得像个傻子。
肖稚宇给她递水:“高兴了?”
“高兴!”胡羞跳起来抱住他,“裴轸要投资!我们可以按真实拍!不用改!”
“但压力也更大了。”肖稚宇提醒,“如果拍不好,对不起温以,也对不起那些受害者家属。”
胡羞点头,眼神坚定:“我会拍好的。一定。”
窗外,夜色温柔。
有些光,不仅照亮自己,也开始照亮别人。
深夜,裴轸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消息。
来自看守所。
「小轸:
今天律师告诉我,受害者家属见了温以。
她说,那些人不恨她,只是想要个答案。
我忽然想起你妈说过的话:人做了错事,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,不敢面对错事带来的后果。
我面对了。
虽然太晚,但总算面对了。
帮我跟温以说声对不起。
也跟你说声对不起。
不是求你原谅。
只是……对不起。
——爸」
裴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复:「话我会带到。」
没有称呼,没有情绪。
但发送后,他靠进沙发里,闭上眼睛,长长地、长长地,舒了一口气。
肩上那个沉重的担子,好像轻了一点点。
只是一点点。
但足够了。
温以洗完澡出来,看见他闭着眼,轻声问:“累了吗?”
“嗯。”裴轸睁开眼,伸手把她拉进怀里,“但好的那种累。”
温以窝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:“今天胡羞的直播……你说要投资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可是拍电影要很多钱……”
“我有钱。”裴轸顿了顿,“以前觉得钱很重要,现在觉得,钱要用在值得的地方。”
温以仰头看他:“裴先生,你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暖了。”温以戳戳他的胸口,“这里,以前是冰山,现在……是温泉。”
裴轸笑了,低头吻她。很轻的一个吻,像羽毛拂过。
“温以,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,”他说,“让我变成温泉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。
月光照进屋里,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,温柔得像一首诗。
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胡羞在电脑前敲下新剧本的第一行字:
「故事要从一场雨说起。雨很大,他站在墓园里,浑身湿透。然后她来了,撑着一把可笑的、画满向日葵的伞……」
光在生长。
故事在继续。
当晚,梧桐巷留言墙:
「今天见到温以姐姐了。
她哭了,我也哭了。
但哭完,心里好像干净了一点。
原来悲伤可以分享,分享后就会变轻。
——陈姐」
便签旁边贴着小光的画,画上是许多人手拉手,围成一个圈。圈中间,是一朵大大的向日葵。
底下有人用荧光笔写:
**「裂缝不会消失。
但裂缝里,可以长出花。
——4月2日,于裂缝深处」**
更下面,贴着一片嫩绿的梧桐新叶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