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1日,愚人节,晴
愚人节这天的头条,一点都不像玩笑。
「筑翎集团前董事长裴康华今晨自首,承认2004年体育馆坍塌事故为主要责任人」
「裴氏父子反目成仇?太子爷裴轸大义灭亲」
「事故遗孤十年追凶,终得真相」
每个标题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清晨的梧桐巷。
温以是被电话吵醒的。第一个电话是姑母,哭着说“小以你爸爸终于可以瞑目了”;第二个是高中班主任,说“孩子你受苦了”;第三个是陌生号码,开口就是“温小姐,我们是江城日报,想采访您……”
她挂断,关机,坐在床上发呆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梧桐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世界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,但什么都变了。
楼下传来嘈杂声。她掀开窗帘一角——巷子口堵满了车,长枪短炮的镜头对着图书馆,记者们挤成一团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。
“温以!开门!我们只想问几个问题!”
“温小姐,您对裴康华认罪有什么感想?”
“请问您和裴轸是什么关系?是恋人吗?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温以缩回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。被子是向日葵图案的,裴轸送的,他说“这样你每天醒来都能看见太阳”。
可现在,她只想躲进黑暗里。
手机在枕头下震动——她忘了关机。摸索着拿出来,是裴轸发来的消息:「别怕,我在巷子后门。穿外套,戴上帽子,我接你走。」
她翻身下床,胡乱套上外套,戴上棒球帽。从二楼窗户看下去,后门的小巷空无一人,裴轸的车低调地停在拐角。
她轻手轻脚下楼,图书馆里安静得可怕。往常这时候,已经有早到的孩子在等开门了。
刚推开后门,闪光灯突然亮成一片。
“温小姐!请问您要去哪里?”
“是去见裴轸吗?你们有计划结婚吗?”
“您父亲的遗物里还有什么证据?”
记者们不知何时绕到了后巷。温以被围在中间,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睁不开眼,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。她下意识后退,后背抵住冰冷的墙。
“让开。”
一个声音穿透嘈杂。
裴轸拨开人群走过来,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,但眼神冷得像冰。他一把将温以护在身后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镜头。
“所有问题请联系我的律师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,“再骚扰她,我会起诉你们侵犯隐私。”
有记者不服:“裴先生,公众有权知道真相——”
“真相已经交给司法机关。”裴轸打断他,“她父亲是受害者,她是受害者家属,不是你们的新闻素材。让开。”
也许是他的气场太强,也许是那句“起诉”起了作用,人群让开一条路。裴轸揽着温以的肩膀,快步走向车子。
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温以缩在副驾驶座上,浑身发抖。
裴轸没立刻开车,而是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茧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来晚了。”
温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我爸爸……他们说我爸爸是英雄,是斗士……可我只想他活着……”
裴轸把她搂进怀里,很轻,避开她肩膀的伤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车子缓缓驶离梧桐巷。后视镜里,记者们还在追逐,但渐渐变成小黑点,最后消失。
上午十点,柔光咖啡店。
赵孝柔挂上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,拉下百叶窗。店里坐着几个人——胡羞、肖稚宇、周屿,还有几个梧桐巷的老邻居:王阿姨、守墓的陈爷爷、单亲妈妈陈姐。
“街坊们都知道了。”赵孝柔给每人倒了热茶,“刚才记者想采访王阿姨,被她用扫帚赶走了。”
王阿姨哼了一声:“一群吃人血馒头的!小以那孩子多不容易,他们还来堵门!”
陈爷爷叹气:“她爸爸是个好人啊……当年在工地,还帮我写过家信。字写得漂亮,工工整整的。”
陈姐拉着儿子小光的手,轻声说:“温以姐姐给小光送过绘本,还教他画画。那些记者懂什么?”
胡羞刷着手机,眉头紧皱:“网上已经炸了。有人夸温以和裴轸是现实版‘正义使者’,也有人骂裴轸冷血,连亲爹都举报。还有人说温以是心机女,借机攀高枝……”
“放屁!”肖稚宇夺过她手机,“别看了,越看越气。”
“可他们在骂我朋友!”胡羞眼睛红了,“温以做错了什么?她只是想要个真相!”
周屿一直沉默,这时开口:“舆论就是这样,非黑即白。但我们可以做点什么。”
“做什么?”众人看他。
周屿走到咖啡店的小黑板前——平时用来写今日特供的,现在空空如也。他拿起粉笔,想了想,画了一朵向日葵。
“我们可以告诉所有人,”他转身,眼神明亮,“温以是什么样的人,这个社区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中午十二点,梧桐巷口。
记者们还没散,三三两两蹲守。有人点了外卖,有人干脆铺了报纸坐地上。
忽然,巷子里走出一个人。
是王阿姨,推着她的小糖画车。车上插着一块牌子:「免费糖画,只送给说温以姐姐好话的人」。
记者们愣住。
接着,陈爷爷拄着拐杖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他在巷口的墙上贴了一张——是幅儿童画,画着温在给孩子们讲故事,下面歪歪扭扭写着:「温以姐姐最好」。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很快,整面墙贴满了画。有向日葵,有蜗牛,有图书馆,每一张都写着孩子们稚嫩的话:
「温以姐姐的饼干好吃」
「姐姐教我写字」
「我喜欢图书馆」
陈姐牵着小光走出来。小光手里也拿着一张画,画的是他自己——一个躲在角落的小人,然后温以走过来,递给他一支画笔。画旁边写着:「姐姐说,小光画得最好看」。
有记者举起相机。小光瑟缩了一下,但陈姐握紧他的手,对记者说:“拍吧。让所有人看看,温以是个多好的人。”
更多的邻居走出来。开水果店的老李抱着纸箱,里面是免费发放的橘子;修鞋的刘师傅拿着工具箱,说“谁的鞋坏了免费修”;连平时最抠门的杂货店张老板,都搬出一箱矿泉水,说“记者同志辛苦,喝口水”。
没有口号,没有横幅。只有最朴实的行动,和最真诚的心。
一个年轻记者收起相机,轻声对同事说:“别拍了。”
“为什么?多好的素材——”
“因为,”记者看着墙上那些画,“有些东西,不该被当成新闻。”
下午两点,郊外安全屋。
裴轸带温以来到一处隐秘的公寓。这是林薇早前准备的,为了应对突发情况。
公寓不大,但干净整洁,窗外是一片小树林,安静得能听见鸟叫。
“暂时住这里。”裴轸把行李箱放好,“等风波过去。”
温以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:“图书馆怎么办?孩子们今天见不到我……”
“赵孝柔在管。”裴轸在她身边坐下,“她说,今天图书馆照常开放,她代班讲故事。”
温以的眼泪又涌上来:“给大家添麻烦了……”
“不是麻烦。”裴轸握住她的手,“是大家爱你。”
手机震动。裴轸看了一眼,是林薇发来的消息:「裴总,舆情有变化。梧桐巷居民自发行动,现在舆论开始转向同情和支持温小姐。」
附了几张照片——贴满画的墙,王阿姨的糖画车,孩子们举着“保护温以姐姐”的牌子。
温以看着照片,眼泪掉得更凶,但这次是暖的。
“你看,”裴轸把手机递给她,“光在生长。”
温以一张张翻看。看到小光的画时,她破涕为笑:“他把我画得好丑。”
“但很可爱。”裴轸说,“像你。”
窗外阳光正好,透过树叶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温以靠在裴轸肩上,轻声说:“我想爸爸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如果看到今天这些,一定会说:‘小以,你交了好多好朋友。’”
“他还会说,”裴轸接话,“‘我女儿真棒’。”
温以笑了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: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,是不是很少说这种话?”
裴轸想了想:“我以前……很少说话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变了?”
“因为,”他低头看她,“我想让你知道,你有多好。不是记者说的那种好,不是英雄遗孤的好,就是……温以的好。”
温以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化了。像春天的雪,化成温暖的水,流遍四肢百骸。
她伸手,碰了碰他的脸。刚刮过胡子,下巴有点青,但很光滑。
“裴轸,”她说,“你也是。不是裴康华的儿子,不是筑翎的太子爷,就是……裴轸的好。”
四目相对。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,甜蜜的,柔软的。
裴轸慢慢靠近,呼吸拂在她脸上。
门铃响了。
两人触电般分开。温以脸红了,裴轸轻咳一声,去开门。
门外是胡羞和肖稚宇,拎着大包小包。
“补给到了!”胡羞挤进来,“零食、泡面、水果、还有赵姐做的便当——温小以!你脸怎么这么红!”
温以抓起抱枕砸她。
肖稚宇把东西放下,对裴轸说:“外面记者散了八成。剩下的,王阿姨用糖画‘收买’了,陈爷爷在给他们讲你爸当年的‘光荣事迹’。”
“什么光荣事迹?”裴轸挑眉。
“比如你爸三岁还尿床,五岁偷邻居家桃子被狗追,七岁考试作弊被请家长……”肖稚宇摊手,“反正把你爸的形象从‘黑心资本家’变成了‘也有过童年的普通人’。舆论嘛,就是这么微妙。”
裴轸难得笑了:“陈爷爷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他说是你妈生前跟他老伴聊天时说的。”肖稚宇拍拍他肩,“老爷子记性好着呢。”
温以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胡羞抱住她:“好啦好啦,再哭眼睛要肿成桃子了。来,看看赵姐给你带了什么——”
她打开便当盒,里面是精心摆盘的饭菜,中间还用胡萝卜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。
便当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:「吃饱了才有力气当英雄。我们等你回来。——柔光咖啡全体」
温以捧着便当盒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盖子上。
原来被爱着,是这样的感觉。
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,从手心暖到心里。
傍晚,网络舆论开始转向。
一个叫「梧桐巷日常」的微博账号,发了九宫格照片:图书馆的孩子们、墙上的画、邻居们的笑脸、还有温以蹲在地上给小光系鞋带的抓拍。
配文:「她叫温以,今年27岁,在梧桐巷开了一家小小的图书馆。她烤的饼干有点甜,讲的故事很好听,笑起来有梨涡。她父亲十年前去世了,但她没有恨这个世界,而是选择种下更多向日葵。今天,我们想保护她。」
这条微博被转发了几万次。评论区从最初的猎奇和争议,渐渐变成温暖的支持:
「看哭了,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女儿」
「那些记者放过她吧,她只是个普通人」
「梧桐巷的邻居们太好了,想搬去住」
「裴轸举报亲爹需要多大勇气……respect」
「只有我注意到胡萝卜向日葵吗?太暖了」
裴轸刷着评论,一条条读给温以听。温以靠在他肩上,已经睡着了。
她太累了。情绪的大起大落,像坐过山车。
裴轸放下手机,轻轻调整姿势,让她睡得更舒服。窗外暮色四合,树林染上金边。
手机震动,是林薇的消息:「裴总,检察院那边需要温小姐明天去做个笔录。另外,有几个受害者家属想见她,说想当面道谢。」
裴轸回复:「安排后天。明天让她休息。」
「好的。还有,裴董的律师想见您。」
「不见。」
「明白。」
裴轸关掉手机,低头看怀里的温以。她睡得不安稳,睫毛轻颤,像在做梦。
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:「你身上流着我的血」。
是的,他流着父亲的血。也许某一部分的他,永远冷酷、算计、不近人情。
但另一部分,来自母亲。温柔,坚定,相信光。
而现在,又多了一部分——来自怀里这个女孩。她像一颗种子,在他心里最坚硬的地方,生根,发芽,开出一朵小小的、倔强的向日葵。
他低头,很轻、很轻地,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“睡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在。”
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。
但有些光,已经在人心里,亮起来了。
深夜,看守所。
裴康华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律师白天带来的消息:舆论转向了,不再一边倒地骂他,开始有人讨论“原生家庭”“时代悲剧”。甚至有人翻出他早期的慈善捐款,说他“也曾是个好人”。
可笑。
他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。墙上有前一个犯人刻的字:「后悔」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手指,在「后悔」旁边,刻下两个字:「太晚」。
刻完,他盯着那四个字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隔壁传来呜咽声,是哪个犯人做噩梦了。
他也做了个梦。梦见年轻的沈清漪,穿着白裙子,在向日葵田里对他笑。她说:“康华,来呀,这里阳光好。”
他跑过去,却怎么也跑不到。
醒来时,满脸是泪。
铁窗外,有一颗星很亮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清漪,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,弄丢了你的向日葵。
对不起,弄丢了我们的儿子。
对不起,弄丢了自己。
星星静静地亮着,像某种遥远的回应。
也许不算太晚。
也许。
当晚,梧桐巷留言墙的便签:
「今天给记者做了二十三个糖画。
每个糖画都是向日葵。
有个年轻记者说:阿姨,我不是来挖新闻的,我是来学习的。
我问他学什么。
他说:学怎么做人。
我多给了他一个糖画。
——王阿姨」
便签旁边贴着小光的画,画上是温以和许多小人手拉手,围成一朵大大的向日葵。
底下有人用红笔写:「向日葵保卫队,今日战绩:守护成功🌻」
更下面,贴着一片真正的向日葵花瓣,已经干枯,但颜色依然鲜亮。
花瓣旁,一行小字:
**「风暴会过去,花会继续开。
而我们要做的,只是握紧彼此的手。
——4月1日,于风暴中心」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