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3日,晴,春风和煦
裴轸站在看守所接待室的窗前,看着外面铁丝网上停着的一只麻雀。
麻雀很小,灰扑扑的,歪着头看他,然后扑棱棱飞走了。
“裴先生,这边请。”狱警引他到探视窗口。
裴轸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坐下。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对面空着。他看了看时间——约好的十点,还有五分钟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。这块表是母亲在他十八岁生日时送的,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「向着光」。
门开了,裴康华被带进来。
他穿着囚服,头发剃短了,露出花白的发根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不再锐利,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平静。
父子隔着玻璃对视。谁也没先拿起通话器。
最后还是裴轸拿起了话筒。裴康华这才跟着拿起。
“爸。”裴轸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裴康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温以让我带话,”裴轸继续说,“她说,谢谢你愿意面对。”
裴康华闭上眼睛,很久,然后睁开:“她……是个好孩子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沉默。只有通话器里电流的嗡嗡声。
“在里面还好吗?”裴轸问。
“还好。”裴康华顿了顿,“在看《圣经》。以前你妈总看,我不理解。现在……有点理解了。”
裴轸的手指收紧:“理解什么?”
“理解人需要信仰。”裴康华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“需要相信,做错事有代价,但也有……救赎的可能。”
他抬起眼,第一次直视儿子的眼睛:“小轸,我不求你原谅。但我希望……你不要因为我,不敢去爱,不敢去相信。”
裴轸的喉咙发紧。他想起温以说的:“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做饭。”
那样简单,那样生活化。不是审判,不是救赎,就是……两个人一起吃饭,一起生活。
“我在学做饭。”裴轸忽然说。
裴康华愣了一下。
“虽然很难吃。”裴轸扯了扯嘴角,“温以说,我第一次煎的蛋,像焦炭。”
裴康华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就是一个……父亲的笑。
“你妈也不会做饭。”他说,“你满月那天,她想给我煮碗面,把厨房烧了。”
裴轸怔住。他从没听过这些。
“后来她就放弃了,说‘康华,我还是负责吃吧’。”裴康华的眼神遥远,像在看某个回不去的过去,“我那时还笑她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消失了。
探视时间快到了。狱警在看表。
“小轸,”裴康华最后说,“好好对她。也……好好对自己。”
通话器挂断。他被带走了,没有回头。
裴轸坐在那里,看着空了的座位。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照在玻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大概五六岁,父亲带他去游乐园。那时父亲还没这么忙,会把他扛在肩上,让他“摸到天”。
后来,天越来越远,父亲越来越忙。
再后来,天塌了。
但现在,好像……又能看见一点光了。
裴轸站起来,走出看守所。外面的阳光很好,春风温柔。
他拿出手机,给温以发消息:「探视结束。中午想吃什么?我学了个新菜。」
温以秒回:「只要不是焦炭煎蛋就行😝」
裴轸笑了,发动车子。
副驾驶座上,放着早上温以塞给他的便当盒。打开,里面是向日葵饼干,和一张便签:「给你爸带几块?虽然可能不合规定……」
他拿起一块饼干,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同一时间,梧桐巷图书馆。
温以站在图书馆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胡羞、赵孝柔、周屿、肖稚宇,还有王阿姨、陈爷爷、陈姐和小光,都站在她身后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胡羞握住她的手。
“嗯。”温以点头,推开玻璃门。
风铃叮咚——
“欢迎回来!!!”
孩子们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。二十多个孩子,从四五岁到十几岁,挤满了图书馆。他们手里举着自制的牌子:
「温以姐姐我们想你!」
「向日葵永不低头!」
「图书馆是我们的家!」
小光第一个冲过来,抱住温以的腿:“姐姐!我画了新画!给你看!”
他展开一张画——画的是温以站在图书馆前,身边围着一圈小人,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朵向日葵。天空是彩虹色的。
“这是你,这是胡羞姐姐,这是赵阿姨,这是周叔叔,这是肖叔叔,这是王奶奶,这是陈爷爷,这是我妈妈,这是我……”小光一个一个指,眼睛亮晶晶的。
温以蹲下来,抱住他:“画得真好。”
陈姐抹着眼泪:“这孩子……以前不说话,现在会主动画画,还会说这么多话……”
赵孝柔拍拍她的肩:“都是温以的功劳。”
王阿姨端来一个大托盘,上面是刚做好的糖画——全是向日葵,每个孩子的名字写在糖画柄上。
“一人一个!”王阿姨笑呵呵,“今天管够!”
孩子们欢呼着领糖画。图书馆里充满了甜香和笑声。
温以站起来,看着这一切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照亮孩子们的笑脸,照亮墙上的画——那些画又多了一些,有新来的孩子画的,也有老孩子画的新画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哽咽,“谢谢你们……守住了这里。”
胡羞揽住她的肩:“说什么傻话,这里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“不,”温以摇头,“是我们的。”
她走到中央,对孩子们说:“今天,姐姐给你们讲个新故事。故事的名字叫……《裂缝里的花》。”
孩子们围坐成一圈。温以盘腿坐在地毯上,翻开一本空白的素描本,开始边画边讲:
“从前,有一面很老很老的墙。墙上有很多裂缝,很深,很黑。路过的人都说,这墙要倒了。”
她画了一面有裂缝的墙。
“可是有一天,一个小女孩路过,她看见裂缝里…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她凑近看,发现是一粒小小的种子。”
画面上,裂缝里出现一颗发光的种子。
“种子说:‘我想长大,想开花,可是这里太黑了。’小女孩说:‘没关系,我帮你。’”
“她每天来给种子浇水,给种子讲故事,给种子唱歌。慢慢地,种子发芽了,长出嫩绿的叶子,然后……开出了一朵小小的、金色的花。”
画面上,裂缝里开出一朵向日葵。
“后来,其他裂缝里也长出了花。红色的玫瑰,紫色的牵牛,白色的雏菊……整面墙变成了一座花园。路过的人都说:‘哇,这墙真美。’”
温以抬起头,看着孩子们:“所以啊,裂缝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我们以为裂缝里只能有黑暗。”
孩子们安静地听着,眼睛亮亮的。
小光举起手:“姐姐,我也有裂缝。”
温以温柔地问:“在哪里?”
小光指指自己的胸口:“这里。以前很黑,很怕。但现在……有花了。”
陈姐捂住嘴,眼泪掉下来。
温以伸手,轻轻碰了碰小光的额头:“那朵花,会越长越大,开满你的整个心。”
图书馆里很安静。只有阳光移动的声音,和孩子们轻轻的呼吸声。
那一刻,温以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选择当会计——不是因为喜欢数字,而是因为,数字不会说谎。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
而她现在明白,有些事,比数字更重要。
比如一个孩子眼里的光。
比如裂缝里开出的花。
下午,柔光咖啡店后院。
周屿把赵孝柔堵在墙角,手里举着一杯刚拉好花的拿铁。
“赵孝柔,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喜欢你。”
赵孝柔挑眉:“我知道。你说过了。”
“但今天我想正式说。”周屿把拿铁递给她,“杯底……有东西。”
赵孝柔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香醇,微苦,回甘。喝到底时,她愣住了——杯底躺着一枚戒指。不是钻石,是一枚银戒指,戒圈上刻着小小的向日葵。
“我设计的。”周屿的脸红了,“向日葵,因为……你是我的光。”
赵孝柔看着那枚戒指,很久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比你小,知道你没那么快相信感情。”周屿继续说,“所以这不是求婚。这是……‘试用期转正申请’。”
赵孝柔噗嗤笑了:“什么?”
“就是,”周屿抓抓头发,“如果你愿意,我们正式交往。如果你不愿意……我就继续试用,直到你愿意为止。”
阳光透过葡萄藤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看起来很紧张,耳朵红透了,但眼睛很亮,很真诚。
赵孝柔想起前夫——那个永远在算计,永远在挑剔的男人。他说她煮的咖啡太苦,说她性格太强,说她不温柔。
而眼前这个男孩,说她是他眼里的光。
“周屿,”她轻声说,“我离过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可能不会再生孩子了。”
“我们可以领养。或者养猫,养狗,养一院子向日葵。”
“我脾气不好。”
“我脾气好,互补。”
“我比你大四岁。”
“女大三抱金砖,女大四抱钻石。”
赵孝柔笑了,笑着笑着,眼睛湿了。
她伸出手:“戒指……我收了。但试用期延长三个月,看你表现。”
周屿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盛满了星星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赵孝柔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,尺寸刚好,“不过,我要约法三章。”
“你说!”
“第一,不许叫我‘姐’,叫名字。”
“好!”
“第二,吵架不过夜,谁错谁道歉。”
“好!”
“第三,”赵孝柔踮起脚,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下次送戒指,别放咖啡杯底,差点喝下去。”
周屿愣住,然后哈哈大笑,一把抱住她,原地转了个圈。
“赵孝柔!”他喊,“我喜欢你!全世界最喜欢!”
赵孝柔搂着他的脖子,也笑了。阳光很暖,风很轻,咖啡很香。
原来,重新开始,没那么可怕。
傍晚,裴轸公寓。
温以开门进来时,闻到了……焦糊味。
“裴轸?”她冲进厨房。
裴轸系着围裙,站在灶台前,盯着锅里黑乎乎的东西,眉头紧皱。台面上散落着菜谱、切得乱七八糟的食材、还有打碎的鸡蛋。
“你在……做什么?”温以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可乐鸡翅。”裴轸面无表情,“菜谱说很简单。”
温以凑近看,锅里的“鸡翅”已经碳化了:“那个……火是不是太大了?”
“我调小了。”裴轸顿了顿,“三次。”
温以忍笑,接过锅铲:“还是我来吧。”
“不行。”裴轸拦住她,“说好我做饭。”
“可再这样下去,消防队要来了。”
两人对视,然后都笑了。裴轸的笑很浅,但很真实。
最后他们点了外卖。坐在餐桌前,吃着普通的家常菜,阳光照进来,很温暖。
“今天去看你爸了?”温以问。
“嗯。”裴轸夹了块茄子,“他说……我妈不会做饭,我满月那天她把厨房烧了。”
温以瞪大眼睛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裴轸顿了顿,“我以前……从没听过这些。他以前不说,我也不问。”
温以握住他的手:“现在说,也不晚。”
裴轸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温以,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谢。”
“这次是谢谢,”裴轸认真地说,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有些话,现在说还不晚。有些事,现在做还来得及。”
温以的心里,像有什么东西化了,暖暖的,甜甜的。
她凑过去,亲了亲他的脸颊:“裴先生,你进步很大。”
“哪里进步?”
“会笑了。”温以戳戳他的嘴角,“这里,以前是平的,现在是弯的。”
裴轸抓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胸口:“这里也是。以前是冰的,现在是……温的。”
“温的?”
“嗯。”裴轸看着她,“像温泉。虽然有时候还会结冰,但至少……是温的。”
温以的眼眶热了。她靠进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。
咚咚,咚咚。
像春天的鼓点,像生命的声音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晚霞漫天。
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,冰山正在融化,温泉正在流淌。
也许永远无法变成滚烫的火山。
但温的,就够了。
够温暖彼此,够融化冰雪,够让裂缝里长出花。
深夜,裴轸的备忘录更新:
「4月3日,晴。
去看了父亲。他老了,但平静了。
他说:不要因为我,不敢去爱。
我说:我在学了。
温以说我进步很大。
她说我的嘴角会弯了,心是温的了。
像温泉。
我喜欢这个词。
温泉。
不是滚烫的,不是冰冷的。
就是温的。
刚刚好的温度。
刚刚好,能让她靠在我怀里睡着。
刚刚好,能听见她说梦话:‘裴轸……煎蛋又焦了……’
嗯,明天继续学。
总有一天,我会做出不焦的煎蛋。
总有一天,温泉会一直温下去。
不结冰。」
备忘录最后,他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。
花瓣有点歪,但笑得很开心。
梧桐巷留言墙今夜很热闹:
「今天周建筑师在咖啡杯底藏了戒指。
我差点喝下去。
他说这是‘试用期转正申请’。
我同意了。
但试用期延长三个月。
因为……咖啡杯底真的很危险。
——柔」
便签旁边,贴着一张速写——是周屿画的,画上赵孝柔在煮咖啡,侧脸温柔。底下写:「我的光,有名字了」。
再旁边,是小光的新画:裂缝里开出的向日葵花园。
底下有人用金粉笔写:
**「冰山在融化。
温泉在流淌。
裂缝里开出了花。
而春天,才刚刚开始。
——4月3日,于温泉畔」**
夜风穿过巷子,吹动便签,哗啦哗啦响。
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