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口·风雪夜归人》
——陈渡舟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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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零·风雪】
腊月廿八的雪,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沈知还一早起来扫雪,扫到巷口的时候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慢慢驶进来。车轮压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叩门声。
车子在渡口门口停下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三十多岁,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,没打伞,肩上落了一层雪。他抬头看着酒馆的招牌,看了很久。
沈知还握着扫帚,站在原地。
那个人转过头来。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的轮廓——是陈问道年轻时候的样子,但更冷,更硬,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。
“沈知还?”他问。
“是我。”
那个人走过来,伸出手:“陈渡舟。”
沈知还握住那只手,凉的,但很有力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还说,“陈爷爷提起过你。”
陈渡舟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是从嘴角勉强挤出来的:“是吗?我以为他不会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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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壹·进门】
沈知还把他让进酒馆。
陈问道正在酒窖里,临夕去叫他的时候,他正在给一坛新酒贴标签。听完临夕的话,他的手顿了一下,标签贴歪了。
他没说话,放下手里的东西,慢慢走上楼梯。
陈渡舟站在吧台前,背对着楼梯口,正在看墙上那行字——“以文字的永恒,回应岁月的无常”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父子俩对视。
三秒。五秒。谁都没说话。
最后还是陈渡舟先开口:“爸。”
陈问道点了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临夕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不该离开。沈知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,两人悄悄退到后厨。
“吃过饭了吗?”陈问道问。
“在飞机上吃了。”
“坐吧。”
陈渡舟在吧台边坐下。陈问道走到里面,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推过去。陈渡舟双手捧住茶杯,没喝,只是暖着手。
“雪大。”陈问道说。
“嗯。”
“路上好走吗?”
“还行。”
又是沉默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落在窗玻璃上,很快化成水痕。
陈渡舟忽然开口:“我这次回来,待几天就走。”
陈问道没说话。
“公司在上海有个项目,正好路过。”他说着,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,放在吧台上,“给沈知还的。”
陈问道看了一眼那盒子,认出是某个奢侈品牌的标志。
“他这几个月挺照顾你的。”陈渡舟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我该谢谢他。”
“他自己会谢你。”陈问道说。
陈渡舟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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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贰·礼物】
中午的时候,雪小了一些。
沈知还从后厨出来,看见陈渡舟还坐在吧台边,茶杯已经空了。陈问道不知什么时候回了酒窖。
“陈叔让我给你的。”陈渡舟把那个盒子推过来。
沈知还愣了一下:“给我的?”
陈渡舟点了点头。沈知还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块手表。表盘是深蓝色的,像深夜的天空;表盘上没有数字,只有十二颗很小的金色圆点,代表刻度。最特别的是六点钟的位置,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——是一艘船的剪影,船头点着一盏灯。
“我自己设计的。”陈渡舟说,语气还是很平淡,但眼底有一丝光闪过,“品牌那边有个定制项目,我顺手做了这块。”
沈知还把表翻过来,表壳背面刻着两个字:
渡口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沈知还说。
“不贵重。”陈渡舟站起来,“就一块表。你戴着,时间准就行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过头:“对了,我在巷口那边租了个门面,准备开个烧烤店。这几天装修,可能会有点吵。”
“烧烤店?”沈知还意外。
陈渡舟难得的笑了一下,这次笑容里有点温度:“工科生当久了,想换个活法。反正有股份,不用自己天天盯着。烤串配酒,挺适合这条街的。”
他推门出去,雪又落了满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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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叁·夜话】
那天晚上,陈渡舟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开车,自己一个人从巷口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子烧烤。推门进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股孜然和炭火的香味。
“刚烤的。”他把袋子往吧台上一放,“尝尝。”
沈知还打开袋子,里面是羊肉串、牛肉串、鸡翅,还有几串烤得焦香的蘑菇。他拿了一串羊肉,咬了一口,肉质鲜嫩,调料恰到好处。
“好吃!”他忍不住说。
陈渡舟点点头,自己在旁边坐下:“羊肉是从内蒙进的,调料是我自己调的。试了三个月,才试出这个配方。”
临夕从楼上下来,闻到香味也凑过来。陈渡舟看见她,点了点头:“你是临夕?”
临夕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爸信里提过。”陈渡舟说,“说你把账记得很好。”
临夕耳朵微微红了,低头吃串,没接话。
陈问道一直没出现。沈知还往酒窖方向看了几眼,不知道该不该去叫。
陈渡舟好像看出来了,说:“不用叫,他不想见我就算了。”
“他不是……”沈知还想解释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渡舟打断他,喝了一口茶,“我们就这样,几十年了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
“我十二岁那年,有一次翻他的抽屉,想找个订书机。结果翻出一个铁盒子,里面有几封信。信封已经发黄了,上面的邮戳是1987年的。”
沈知还手里的串停住了。
“我没敢打开看,但我知道是谁写的。”陈渡舟看着窗外的雪,“我妈去世后,他一直一个人。我以为他就是那种性格,冷,不爱说话。但那之后我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不是冷,是心里有人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:
“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发现自己父亲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,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?”
沈知还和临夕都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去德国读书,学机械,离得远远的。我想,这样就不用想了。”陈渡舟低下头,“但我每次回来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酒窖里,对着那些酒坛发呆,又觉得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酒窖的门忽然开了。陈问道走出来,手里抱着那坛1985年的“送岁”。
他走到吧台前,把酒放下,看了陈渡舟一眼:“喝点?”
陈渡舟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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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肆·送岁】
酒倒进杯子里,是琥珀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暖光。
陈问道端起杯,没说话,一饮而尽。陈渡舟也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先是微甜,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,最后是暖意从胃里升起来。
“这酒叫什么?”陈渡舟问。
“送岁。”陈问道说。
陈渡舟没再问。他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——送走旧岁,也送走该送走的。
父子俩沉默着喝酒。沈知还和临夕悄悄退到旁边,给他们留出空间。
喝了三杯,陈渡舟忽然开口:“那个手表品牌找我做顾问的时候,我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这块表。”
他看着杯中的酒液,继续说:“我设计了很多款,但这一块,是我自己最想做的。表盘深蓝,是我小时候在德国看夜空的颜色。那艘船,是我爸以前讲过的——他说,平江路以前有很多船,晚上船上点着灯,一盏一盏的,像漂在水上的星星。”
陈问道端着酒杯的手,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我刻了‘渡口’两个字。”陈渡舟说,“因为不管我在哪儿,总得有个地方可以回。”
陈问道没说话,但他倒酒的时候,把陈渡舟的杯子也满上了。
又喝了一会儿,陈渡舟忽然问:“爸,你等的那个人,等到了吗?”
陈问道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酒都快凉了。
然后他说:“等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陈问道看着窗外的雪,说:“在这儿。”
陈渡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,只看见纷纷扬扬的雪,和巷口那家还没挂招牌的烧烤店。
他忽然笑了,这次的笑容比之前都轻松:
“那行,等到了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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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伍·烧烤店】
腊月二十九,巷口那家烧烤店挂上了招牌。
招牌是木头的,黑底金字,写着四个字:
渡舟烧烤
简单,直接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开业那天,陈渡舟在门口放了一串鞭炮。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。他站在门口招呼客人,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,和前几天那个穿羊绒大衣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傍晚的时候,沈知还和临夕过来了。小刘和周雨也从苏州北边赶过来,说是要尝尝“奢侈品顾问烤的串”是什么味道。
金明发来消息:「在上海,赶不回来。给我留两串。」
陆清宁也发了一条:「年后一定来。」
靳自醒更夸张,发了一串语音,全程都是“啊啊啊啊烧烤店!我要吃!给我留着!”
陈问道是最后一个来的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“渡舟烧烤”的招牌,看了很久。然后推门进去。
陈渡舟正在烤炉前忙活,满手是油,脸上还有一道烟熏的黑印。看见陈问道进来,他愣了一下,然后指了指角落的位置:“那儿坐。”
陈问道坐下。陈渡舟烤了一盘串,亲自端过去,放在他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他说,“羊肉是我调的料,看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陈问道拿起一串羊肉,咬了一口。嚼了嚼,点了点头。
陈渡舟站在旁边,等他说点什么。
陈问道又吃了一串,然后说:“还行。”
陈渡舟忍不住笑了。那笑容在他脸上很少见,但一旦出现,就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。
“还行就行。”他说着,转身又去烤下一批。
沈知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有些话是不用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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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陆·守夜】
除夕夜,渡口酒馆和渡舟烧烤都开着门。
两边的人串来串去,手里拿着串,端着酒,在雪地里走来走去。小刘说这是“平江路第一届跨年美食节”,周雨说他起名字的水平还是那么差。
快十二点的时候,雪又下大了。
陈渡舟把烤炉搬到门口,继续烤串。陈问道坐在酒馆门口,抱着那坛“送岁”,给路过的人一人倒一杯。
陈渡舟烤好一把串,端过来放在父亲旁边的小桌上。然后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满天大雪。
“爸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块表,其实有两块。”
陈问道转头看他。
陈渡舟从怀里掏出另一块表,和送给沈知还那块一模一样,只是表盘是深蓝色的,而这一块,是深棕色的,像陈年老酒的颜色。
表背也刻着字,但不是“渡口”,而是——
守夜人
“这块是你的。”陈渡舟把表递过去,“守了一辈子酒馆,该有个东西配你。”
陈问道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戴上,表带刚刚好,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。
他没说谢谢。只是把那坛“送岁”又给陈渡舟满上一杯。
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来。远处有人开始放烟花,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。
陈渡舟仰头看着那些烟花,忽然说:“明年我还回来。”
陈问道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很小,但在烟花的光里,清晰可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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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尾声·归人】
大年初一早上,雪停了。
陈渡舟站在烧烤店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的渡口酒馆。招牌上的“渡口”两个字,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那块表——和他爸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,只是表盘颜色不同。
手机响了。是上海那边的消息,问他什么时候回去。
他回了一句:「再待两天。」
然后他转身走进烧烤店,开始准备今天的食材。
巷口,酒馆的门开了。陈问道走出来,站在门口晒太阳。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,然后又放下去。
父子俩隔着半条巷子,谁都没说话。
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是一样的暖。
--- “不管我在哪儿,总得有个地方可以回。”
——陈渡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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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域进口 / Krorän
甲辰年腊月,于苏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