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口·风雪夜归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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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的雪,总是在人最不经意的时候落下来。
腊月廿三,小年夜。沈知还正在酒窖里清点最后几坛酒,忽然听见临夕在上面喊他:“沈知还!有人找你!”
他放下手中的酒坛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上楼梯。推开酒窖的门,一股冷风灌进来——门开着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,肩上落着薄薄的雪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行李箱。他约莫三十出头,眉眼间有一种沈知还觉得眼熟、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的轮廓。
“沈知还?”那人先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。
“是我。”
那人点点头,把行李箱放在地上,伸出手:“陈渡舟。”
沈知还愣了一秒,然后握住了那只手。
陈渡舟。陈问道的儿子。
那个在陈问道回忆中只出现过几次的名字——1993年周岁抓周,抓住了柜台上的量酒匙;1997年随母亲离开苏州,后来去了德国学机械,再也没回来。
“你……”沈知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我爸在吗?”陈渡舟问。他的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在,在楼上。”沈知还侧身让他进来,“我去叫他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渡舟摇摇头,“我自己上去。你先帮我把箱子放一下。”
他把行李箱递给沈知还,然后脱下大衣,挂在门口的衣架上。动作很慢,像是给自己留一点时间。
沈知还看着他上楼,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,很稳,但很慢。
临夕从吧台后面探出头,压低声音:“陈爷爷的儿子?”
“嗯。”
“天哪……”临夕捂住嘴,“他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沈知还摇摇头。他看着那个放在角落的行李箱,箱子上贴满了托运标签——法兰克福、苏黎世、上海。最后一张标签上的日期,是今天。
楼上很安静。
沈知还和临夕在下面等着,谁也没说话。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窗外雪越下越大。
过了很久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陈渡舟先下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身后跟着陈问道,老人的眼眶微微发红,但嘴角带着一点笑——那种很淡的、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笑。
“晚上一起吃个饭。”陈渡舟走到门口,拿起大衣,“我请客。”
“你请?”陈问道在后面问,“你请什么?”
“烧烤。”陈渡舟穿上大衣,推开门,“就在旁边,我开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知还和临夕面面相觑。陈问道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他开的烧烤店?”沈知还问。
“嗯。”陈问道慢慢走过来,在炉火边坐下,“上个月开的,没告诉我。”
临夕端了杯热茶给他:“陈爷爷,您儿子……怎么突然开烧烤店?”
陈问道捧着茶杯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想休息一阵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“在国外待太久了,想回来待一段时间。”
沈知还想问什么,但没问出口。
他知道陈渡舟这个名字,知道他是陈问道的儿子,知道他去了德国学机械,知道他和父亲之间有一层说不清的隔阂——那层隔阂,和蓝有关,和1997年那个离开的冬天有关,和一个孩子在不经意间知晓的、关于等待三十七年的故事有关。
但这些,陈问道从来没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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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的烧烤店,就在渡口旁边。
店面不大,招牌也很低调,就四个字:渡舟烧烤。木制的,灯光昏黄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在雪夜里格外显眼。
沈知还和临夕走进去的时候,店里只有一桌客人——陈问道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盘烤串,但没动。他盯着窗外的雪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陈渡舟在吧台后面,正在往烤架上放肉串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袖子卷到手肘,动作很熟练,完全不像一个刚开店的“新手”。
“来了?”他抬头看了一眼,“坐,马上好。”
沈知还和临夕在陈问道对面坐下。店里暖气很足,玻璃上结了一层雾。透过雾气,能看见渡口酒馆的灯光,暖暖的,在雪夜里像一盏灯塔。
“这店……”沈知还环顾四周,“你什么时候开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陈渡舟把一盘烤好的肉串端过来,放在桌上,“租下店面,装修,进货,开业,一共用了二十三天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德国人讲究效率。”陈渡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但苏州人讲究味道。所以我想了想,还是自己烤。”
他转身回去,继续烤下一批。陈问道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:“他以前不会做饭。”
沈知还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“他妈走后,我一个人带他。”陈问道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那时候酒馆刚关门,没什么事做,就天天做饭给他吃。做得不好,但他从来不挑。”
他夹起一块烤羊肉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这个比他妈做的好吃。”他说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快,快到沈知还差点没看见。但他看见了。
陈渡舟又端了一盘过来,这次是烤蔬菜——金针菇、韭菜、青椒,摆得很整齐,每一串的间距都一样。
“你这摆盘……”临夕笑了,“太严谨了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陈渡舟说,“手表设计讲究的就是毫米级的精度。改习惯了。”
沈知还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说要给我带块表?”
陈渡舟看了他一眼,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。盒子是深蓝色的,表面没有Logo,只有一行烫银的小字:渡舟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一块手表。
表盘是深蓝色的,像深夜的天空。盘面上没有数字,只有十二个刻点——不是普通的圆点,而是小小的、用银丝嵌成的……桂花。
三点钟位置是一朵完整的桂花,九点钟位置是一把酒勺,六点钟位置是一封信封的形状。最特别的是表针——时针是一艘小小的船,分针是一支桨,秒针是细细的一缕,像月光。
沈知还愣住了。
“这是我设计的原创款。”陈渡舟把表拿出来,递给他,“只做了三块。这块给你。”
“给我?”沈知还接过来,感觉沉甸甸的,“为什么?”
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谢谢你照顾我爸。”
很轻的一句话,但沈知还听出了里面的重量。
他看向陈问道。老人正低着头,慢慢吃着一串烤韭菜,假装没听见。
“我也没做什么……”沈知还说。
“你做了。”陈渡舟打断他,“我知道。我妈走后,他一直一个人。我不在。你在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这表,算是谢礼。也是……”他看了一眼父亲,“也是替我陪他。”
陈问道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但他没抬头,继续吃。
临夕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沈知还的胳膊。沈知还把表戴上,表带是深棕色的真皮,贴合在手腕上,很舒服。
“好看。”临夕说。
“谢谢。”沈知还看向陈渡舟,“真的,谢谢。”
陈渡舟摆摆手,又回去烤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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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到一半,店里又来了几个客人——小刘和周雨。
“哇!新店!”小刘一进来就喊,“什么时候开的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上个月。”陈渡舟从吧台后面探出头,“你谁?”
“我……”小刘噎了一下,“我是小刘啊!周雨的男朋友!”
周雨在旁边踢了他一脚:“谁是你女朋友?”
“你不是吗?”
“我是。”周雨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但你别到处喊。”
陈渡舟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坐吧。吃什么?”
小刘和周雨点了满满一桌。小刘一边吃一边夸:“这手艺绝了!比我妈烤的还好吃!”
“你妈烤过吗?”周雨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小刘嘿嘿笑,“但肯定没这个好吃。”
吃到一半,金明也来了。她是一个人来的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头发上落了几片雪。
“路过看见灯亮着。”她在门口跺了跺脚,“新店?”
“嗯。”陈渡舟看了她一眼,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金明坐下,“给我来点素的就行。”
陈渡舟点点头,转身去烤。
金明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问沈知还:“他就是陈渡舟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听你说过。”金明说,“1993年抓周抓住量酒匙那个。”
沈知还笑了: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“我的工作就是记东西。”金明说,“不然怎么算账?”
陈渡舟端了一盘烤素菜过来,放在金明面前。金明看了一眼,抬头说: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陈渡舟在她对面坐下,忽然问,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金融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深圳。”
陈渡舟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
金明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:“你爸挺想你的。”
很直接的一句话。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陈渡舟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放下杯子,看向窗边的陈问道。老人正和小刘说着什么,小刘哈哈大笑,老人脸上带着一点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渡舟说。
“那你怎么不早点回来?”
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有些事,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。”
金明没再问。她拿起一串烤香菇,慢慢吃着。
窗外雪还在下。店里的灯光暖黄黄的,照在每个人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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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十点的时候,人渐渐散了。小刘和周雨先走,金明也起身告辞。沈知还和临夕留到最后。
陈渡舟在收拾碗筷,动作很慢,一个一个摞起来。陈问道还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沈知还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陈爷爷,”他轻声问,“您今晚开心吗?”
陈问道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开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老人转过头,看着他,“他回来了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但他眼里有一种光,沈知还从来没见过的光。
“他开的这个店,”陈问道继续说,“就在渡口旁边。以后我想见他,走两步就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他设计的那个表,你戴上了?”
沈知还抬起手腕,那块表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。
“好看。”陈问道说,“比他妈当年戴的那块好看。”
沈知还想问什么,但没问。他知道那“他妈当年戴的那块”是谁送的——是陈问道送的,1985年,蓝还在的时候。
“他那时候太小。”陈问道忽然说,“很多事他不知道。后来知道了,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沈知还懂了。
“他今天回来了。”沈知还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陈问道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陈渡舟走过来,在父亲旁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陈问道站起来,陈渡舟扶了他一下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快,但沈知还看见了。
他们父子俩推开门,走进雪夜里。
沈知还和临夕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慢慢走向渡口。陈渡舟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,陈问道走在靠墙的那一边。雪落在他们肩上,很快化成水渍。
“你说,”临夕忽然问,“他们以后会好吗?”
沈知还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应该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他旁边开了个店。”沈知还说,“以后每天都能看见。”
临夕点点头。她看着那两行脚印,渐渐消失在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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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沈知还推开渡口的门,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。
他打开,里面是一盒热气腾腾的烤包子,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很工整,像图纸上的标注:
“早饭。晚上想吃啥提前说。——渡舟”
沈知还笑了。他端着保温袋走进酒馆,陈问道正在擦柜台。
“爷爷,”他把保温袋递过去,“您儿子送的。”
陈问道接过来,打开盖子,热气扑面而来。他夹起一个烤包子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沈知还问。
陈问道嚼了嚼,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窗外雪停了。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渡口的招牌上。
招牌上写着两个字:渡口。
旁边不远的地方,有一家新开的烧烤店,招牌上也写着两个字:渡舟。
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,终于回来了。
一个等了很多年的父亲,终于等到了。
——西域进口 / Krorä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