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毒与网
晨光刺破山谷的雾气时,青鸾带来了第一个消息。
她推门进来时,云昭刚为陆铮换完药。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,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,散发出淡淡的腥味。
“大人,”青鸾脸色凝重,“刀上确实有毒。”
“什么毒?”陆铮声音沙哑,高烧让他的嘴唇干裂,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。
“北地特有的‘寒蛛丝’,”青鸾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,“取雪山寒蛛的毒液炼制而成。不致命,但会让伤口持续溃烂、高热不退,中毒者七日之内若不静养解毒,会武功尽废。”
云昭的手猛地攥紧了药瓶:“解药呢?”
“需要连服七日,期间不能动武,不能劳累。”青鸾看了一眼陆铮苍白的脸,“大人现在的情况,最好立刻卧床休养。”
陆铮却摇摇头:“安王不会给我们七日时间。”他接过药瓶,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吞下,动作干脆利落,“外面情况如何?”
“官道上全是搜山的士兵,说是追捕江洋大盗。”青鸾压低声音,“但西边的暗桩传来消息,安王昨夜调动了三百府兵,分成三队往这边包抄。最多一个时辰,第一队就会到山口。”
“三百人……”云昭心头一紧。这山谷再隐蔽,也经不起三百人的地毯式搜索。
陆铮却异常平静。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身形晃了晃,被云昭扶住。“他想逼我们现身。山里有几个据点?”
“三个。东边的猎户小屋,西边的岩洞,还有北边的废弃矿道。”青鸾迅速回答,“但猎户小屋太小,矿道入口塌了一半,只有西边的岩洞能藏人,而且那里有密道直通山外。”
“那就分头。”陆铮定了定神,“青鸾,你带云昭去西边岩洞,从密道出山,在十里外的柳树坡等我。”
“那你呢?”云昭抓住他的衣袖。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陆铮看着她,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,“我是安王的目标,只有我动了,他的人才会跟着动。”
“不行!”云昭脱口而出,“你在发烧,伤口有毒,一个人留在这里就是送死——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不能拖累你们。”陆铮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安王要的是我,你们走,他反而不会全力搜山。青鸾,执行命令。”
青鸾咬了咬牙,单膝跪地:“属下遵命。但请大人答应,一旦我们离开,您立即从密道撤离。”
陆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转向云昭:“云昭,听我说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心滚烫,但握得很用力。“北山那些骸骨的身份,我已经查清了。是当年朔北军前锋营的三百将士,登记在册的名字都对得上。他们不是战死沙场,是被人诱到黑风谷,被自己人坑杀的。”
云昭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坑杀他们的命令,来自兵部。但盖印的那枚调兵符……”陆铮深吸一口气,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力气,“是陛下的私印。”
“什么……”云昭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,“陛下?可是当年陛下刚刚登基,怎么会……”
“所以安王才这么急着灭口。”陆铮松开她的手,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,递给青鸾,“这是周谨言留下的全部证据,包括当年军粮调拨的假账、兵部几个主事的口供抄本,还有黑风谷的地形图。青鸾知道怎么把它送出去。”
青鸾郑重接过包裹,贴身藏好:“大人放心,除非我死,否则这些东西一定会送到该送的地方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灰衣人冲进来,肩膀上带着箭伤:“大人!他们到山口了!至少有五十人,全是骑兵!”
“这么快。”陆铮眼神一凛,“青鸾,带她走。现在。”
“陆铮!”云昭还要说什么,却被他用力推向门口。
“活着。”他看着她,只说了两个字。
青鸾一把拉住云昭,往后门拖去。云昭回头,看见陆铮重新提起那把横刀,用布条将刀柄和右手缠在一起。他站在门边,晨光从门缝透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。
山谷外,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,惊起林中飞鸟。
“他撑不住的……”云昭喃喃道,视线开始模糊。
“大人不会硬撑。”青鸾拽着她钻进密林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准备了后手。”
“什么后手?”
“这山里,不止我们有暗桩。”青鸾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,“安王府里,也有我们的人。昨夜那场袭击,本就是局。”
云昭猛地停下脚步:“你说什么?”
话音未落,山谷方向传来第一声喊杀,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锐响。那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,惊心动魄。
青鸾不再解释,强行拉着云昭往西边疾行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淹没了她们的脚印。山林深处传来更多的马蹄声、呼喝声,搜山的队伍正在收紧包围圈。
而在木屋前,陆铮横刀立于雪中。
五十名骑兵将木屋团团围住,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将领,手中提着长柄陌刀。他打量着陆铮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——眼前这人明明脸色苍白如纸,肩头还渗着血,但站姿挺拔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陆指挥使,”将领抱拳,“王爷请大人过府一叙。”
“过府一叙?”陆铮笑了,笑声里带着嘲讽,“带着五十骑兵来请,安王爷的待客之道真是别致。”
将领脸色一沉:“大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您中了寒蛛丝的毒,再动武就是找死。乖乖跟我们走,王爷说不定还能给您解药。”
“解药?”陆铮缓缓抬起横刀,“不必了。告诉安王,他想找的东西,已经不在我手里了。”
将领脸色大变:“搜!”
二十名士兵下马,持刀冲向木屋。陆铮没有拦,只是静静看着。他的呼吸很轻,握刀的手很稳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肩头撕裂般的痛,高热让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。
士兵冲进木屋,翻箱倒柜。柜子被推倒,床铺被掀开,但除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和干粮,什么也没有。
“头儿,没有!”屋里传来喊声。
将领盯着陆铮:“东西在哪儿?”
陆铮没有回答。他在等,等那个约定的信号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风雪更急了,山谷里一片肃杀。将领的耐心终于耗尽,他挥手下令:“拿下!要活的!”
剩下的三十名骑兵同时下马,持刀围拢。陆铮深吸一口气,横刀在身前划出半圆——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
就在这时,山崖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长哨三声,两短一长。
陆铮眼神一凛,再不犹豫,转身冲进木屋。屋内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已经一脚踹翻桌子,露出下面的地板。
“拦住他!”将领冲进来。
陆铮单手挥刀逼退两人,另一只手猛地拍向地板某处。机关触发,地板轰然翻转,整个人坠入黑暗。
“追!”
士兵们想要跟着跳下,却发现地板已经恢复原状,严丝合缝,根本找不到开启的机关。
“砸开!”将领怒吼。
而在三丈深的地下密道里,陆铮跌入一堆干草中。剧烈的撞击让他闷哼一声,肩头的伤口彻底崩裂,温热的血浸透了绷带。
一只手伸过来扶起他。那只手戴着铁手套,冰冷坚硬。
“陆兄,久等了。”
火把亮起,映出一张带疤的脸——正是昨夜那个骑在马上、提着长枪的黑衣人头领。只是此刻他换了一身灰布衣裳,腰间挂着的也不是长枪,而是一柄寻常的腰刀。
陆铮咳嗽着,抹去嘴角渗出的血:“东西送出去了?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那人摘下铁手套,露出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——那是当年在朔北战场留下的伤,“安王现在应该已经发现,他书房暗格里那封真正的密信,不见了。”
“好。”陆铮闭上眼睛,靠坐在墙壁上,“那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了。”
密道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带疤的男人沉默地看着陆铮肩头渗出的血,忽然说: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一旦进宫面圣,就再没有退路了。安王在朝中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,就算陛下信你,也未必能……”
“未必能怎样?”陆铮睁开眼,眸色深沉如夜,“未必能扳倒他?未必能还朔北军一个清白?我知道。但我们早就在绝路上了。”
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:“从十三年前黑风谷那场屠杀开始,从周谨言死在诏狱开始,从秦钊他们闯安王府开始……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。现在,该拉他们一起下来了。”
带疤的男人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密道通往山外十里处的土地庙,马已经备好了。你还能骑马吗?”
“能。”陆铮说得很简单。
两人沿着密道前行。密道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石壁上渗着水,脚下湿滑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亮光。
出口隐藏在土地庙的神像后面。庙里空无一人,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。两匹马拴在后院,马鞍上挂着包裹,里面是干粮、水和干净的衣物。
陆铮换下染血的外衣,重新包扎伤口。带疤的男人递过来一个水囊:“里面是参汤,能提气。”
“多谢。”陆铮接过,仰头喝了几口。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,让他精神稍振,“陈冲,你回安王府后要小心。今日之事,他必定会彻查内鬼。”
原来这带疤的男人叫陈冲。他笑了笑,扯动脸上的疤痕,显得有几分狰狞:“我在王府十三年,他知道我恨他,但不知道我恨到什么程度。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陆铮翻身上马,动作因为肩伤而有些滞涩。他勒住缰绳,最后看了一眼陈冲: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陈冲抱拳,“陆兄,一定要活着看到那一天。”
陆铮点头,策马冲入风雪。
陈冲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匹黑马消失在茫茫雪幕中。他摸了摸自己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,想起十三年前那个雪夜——朔北的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前锋营的弟兄们又冷又饿,却还笑着说等打完仗,要一起回老家过年。
后来,他们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转身,从另一条路返回。安王府里还有一场戏要演,他必须演得天衣无缝。
风雪更急了。
十里外的柳树坡,青鸾和云昭从密道中钻出,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看见一匹黑马从风雪中驰来。
马背上的陆铮脸色白得吓人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他勒住马,看了一眼云昭,只说了一个字:
“走。”
三匹马冲入官道,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。
身后,搜山的骑兵还在山林里穿梭。而前方,等待他们的是更凶险的朝堂,和一场必须赢的赌局。
雪落在陆铮肩头,很快被体温融化,混着血水,浸湿了刚换的衣裳。
但他握缰绳的手,很稳。
第九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