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夜雪奔逃
回城的马车只走到一半。
云昭是被剧烈的颠簸惊醒的。她猛地睁开眼,发现陆铮正一手驾车,一手横刀出鞘,刀尖抵着车辕,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——他在用这种方式强行减速。
“怎么回事?”云昭抓住车壁。
“有人堵路。”陆铮的声音紧绷,“坐稳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十几支火把。火光映出十几个黑衣人的轮廓,为首那人骑在马上,手中提着一杆长枪。
“陆指挥使,”那人开口,声音粗哑,“这么晚了,要去哪儿?”
陆铮勒住缰绳,马车在雪地里滑出几丈才停下。他跳下车,横刀在手,将云昭挡在身后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“奉命办事的人。”马上那人一挥手,“拿下!”
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扑上。陆铮不退反进,横刀横扫,刀光在雪夜里划出冷冽的弧线。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被一刀斩飞,鲜血溅在雪地上,触目惊心。
但对方人太多了。
云昭从车厢里抽出陆铮备用的短刀,跳下车,背靠着陆铮的后背。她能感觉到他背脊的肌肉紧绷,呼吸却很稳。
“怕吗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怕。”云昭实话实说,“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陆铮低笑一声:“那就一起杀出去。”
话音落下,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出。云昭紧随其后,短刀护在身前。她的刀法不如陆铮狠辣,但胜在刁钻,专攻下三路。一个黑衣人被她刺中小腿,惨叫倒地。
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。很快,两人被分割开来。四个黑衣人缠住陆铮,另外六个围住了云昭。
“抓活的!”马上那人喝道,“王爷要问话!”
王爷——安王。
云昭心头发冷。北山的事才发生不到两个时辰,安王的人就到了,这说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中。
一把刀迎面劈来。云昭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划向对方手腕。那人吃痛松手,刀掉在地上。但另一人已经趁机扑上,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子。
窒息感瞬间袭来。
云昭拼命挣扎,用肘部猛击对方肋下。那人闷哼一声,力道稍松。就这一瞬的间隙,她看见陆铮那边——
四个黑衣人已倒下了三个,但陆铮的左肩中了一刀,鲜血浸透了夜行衣。剩下的那个黑衣人正挥刀再砍。
“陆铮!”云昭嘶声喊。
几乎同时,一道破空声响起。
“咻——”
一支羽箭从黑暗中飞来,精准地钉进勒住云昭那人的咽喉。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。那人瞪大眼睛,软软倒地。
紧接着,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。
围攻云昭的另外几人接连中箭倒地。马上那人脸色大变:“有埋伏!撤!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二十几个身穿灰色劲装的人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涌出,手持弩箭,将剩下的黑衣人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,约莫二十出头,眉目英气,手中提着长弓。
“陆大人,”女子快步走到陆铮身边,看了一眼他的伤口,眉头紧皱,“属下来迟了。”
陆铮摇头:“不迟,正好。”
他走到云昭身边,伸手抹去她脸上的血:“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云昭看着他肩上的伤,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皮肉伤。”陆铮看向那女子,“青鸾,收拾干净。”
“是。”青鸾应下,转身指挥手下处理现场。
陆铮拉着云昭重新上了马车。青鸾亲自驾车,调转方向,朝另一条路驶去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云昭问。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陆铮撕下一截衣襟,草草包扎伤口,“安王既然动了手,朔风卫衙署和史勘司都不能回了。”
云昭这才反应过来:“那些人是……”
“我的人。”陆铮没有隐瞒,“朔风卫暗桩,直属我调配,连陛下都不知道的存在。”
暗桩。云昭明白了。陆铮能在安王和皇帝的眼皮底下查这么久,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底牌。
“今夜的事,你怎么看?”她问。
“试探。”陆铮靠回车壁,脸色有些苍白,“安王想看看,我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。这些黑衣人不是死士,是王府侍卫——死了就死了,对他来说不痛不痒。”
“所以他不在乎暴露?”
“他在乎的是我们接下来会去哪儿,会找谁。”陆铮闭了闭眼,“青鸾。”
“在。”车外传来声音。
“甩掉尾巴了吗?”
“甩掉了。但我们不能一直走官道,得进山。”
“那就进山。”
马车转向一条狭窄的山道。路越来越颠簸,云昭不得不抓紧车壁。陆铮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染红了刚包好的布条。
“你得重新包扎。”云昭说。
“等到了地方再说。”陆铮的声音有些虚弱。
云昭不再说话。她看着窗外,夜色中的山林像蛰伏的巨兽,张着黑黢黢的口。雪花从车帘缝隙飘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,凉凉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终于停下。
外面是一处隐蔽的山谷,谷中有几间木屋,看起来像是猎户的居所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青鸾掀开车帘:“大人,到了。”
陆铮先下车,伸手扶云昭。他的手掌很烫,云昭心头一紧——他在发烧。
木屋里烧着炭火,暖意扑面。青鸾点亮油灯,又去准备热水和伤药。陆铮在桌边坐下,示意云昭也坐。
“这里安全吗?”云昭问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陆铮解下外衣,露出肩上的伤口。刀口很深,皮肉外翻,血已经凝固了,但周围红肿得厉害。
青鸾端着热水进来,看到伤口,脸色一变:“有毒?”
“应该没有。”陆铮自己检查了一下,“只是伤口太深,感染了。”
云昭接过青鸾手里的布巾,开始帮他清理伤口。这一次她没有说话,动作却比上次更轻,更仔细。
青鸾站在一旁,看着云昭的动作,又看看陆铮——陆铮的目光一直落在云昭身上,那种专注,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她悄悄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人。炭火噼啪作响,油灯的光跳跃着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“青鸾是你训练出来的?”云昭打破沉默。
“算是。”陆铮的声音很轻,“她父亲是我父亲的老部下,朔北案后受了牵连,死在流放路上。我找到她时,她才十二岁。”
云昭的手顿了顿。
“我手下这样的人,还有很多。”陆铮继续说,“都是朔北案的受害者,或者受害者的后人。我们聚在一起,不是为了报仇,只是为了……讨个公道。”
“公道……”云昭轻声重复这两个字,“这世上真有公道吗?”
“以前我也怀疑。”陆铮看着她,“但现在我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还在查。”陆铮说,“因为周谨言死前还在传递消息,因为秦钊他们明知是死路也要闯安王府——这世上如果连这点公道都没有,那些人凭什么坚持?”
云昭的鼻子忽然一酸。她低下头,继续包扎伤口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,一滴,两滴,落在陆铮的手背上。
陆铮愣住了。
他伸出手,抬起她的脸。油灯的光里,她的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沾着泪珠。
“你哭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。”云昭别开脸。
陆铮却没有放开她。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笨拙,却异常温柔。
“云昭,”他低声说,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那是打记事起,第一次有人和她说这三个字,“我只想要一个真相。”她的声音低细却坚定。
“那就一起去找真相。”陆铮握住她的手,“但你要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着。”
云昭看着他。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,那片深灰色变得柔和,像融化的雪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她说。
陆铮笑了。很淡的笑,却直达眼底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山谷里寂静无声,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。
在这茫茫雪夜,在这远离尘嚣的山谷里,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,终于握紧了彼此的手。
前路依旧凶险,真相依旧渺茫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不再孤单。
第八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