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佩在陆铮那儿放了整三日。
这三日,云昭照常去史勘司当值,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前朝档案。李主簿不再与她多话,同僚们也默契地避开她。她像一座孤岛,在寂静的海面上浮沉。
只有陆铮每日会来一次。
有时是午后,他带着新查到的线索与她核对;有时是傍晚,他来取走她白日里整理出的可疑记录。两人之间的对话简短而克制,绝口不提北山之约,也不提那日的争执。
但有些东西,终究是不一样了。
第四日傍晚,雪又下大了。
云昭从史勘司出来时,天已黑透。街巷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她拢了拢衣襟,正要往住处走,却见巷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。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陆铮半张脸:“上车。”
云昭没多问,踩着脚凳上了车。车厢里暖意扑面,炭火烧得正旺,小几上竟还摆着两碟点心——桂花糕和杏仁酥,都是她偏爱的。
“大人这是……”
“先吃东西。”陆铮递给她一块热帕子,“北山夜冷,得攒足体力。”
云昭擦过手,捏起一块桂花糕。糕体松软,甜而不腻,是城东“一品斋”的手艺。她小口吃着,余光瞥见陆铮正在检查武器。
横刀、短匕、袖箭、飞镖……一件件摆开,又一件件收回身上各处。他的动作熟练至极,闭着眼都能完成。最后,他拿起一件轻薄如蝉翼的软甲,递给她。
“穿上。”
云昭接过,软甲触手微凉,却极有韧性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金丝软甲,刀剑难入。”陆铮背过身去,“换吧,我不看。”
云昭犹豫一瞬,还是解下外衣,将软甲贴身穿上。甲衣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分量,却莫名让人心安。
“好了。”
陆铮转过身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点了点头:“合适。”
他从座位下取出一个包袱,抖开,是两套夜行衣。黑色,紧身,料子厚实却透气。
“换上这个。”他说,“你那身官袍太显眼。”
这次云昭没再迟疑。两人背对背,各自换衣。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。
“大人,”云昭系好腰带,忽然问,“若今夜真是陷阱,我们回不来,这案子怎么办?”
陆铮系袖扣的手顿了顿:“朔风卫有我的副手,他会继续查。”
“我是说,”云昭转过身,“若我们都死了,真相可能永远埋没。”
陆铮也转过身。夜行衣将他衬得越发挺拔,黑暗中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那就让它埋没。”他说得平静,“至少我们尽力了。”
云昭心头一震。
马车在此时停下。车夫在外头低声道:“大人,到了。前面就是北山地界,马车进不去了。”
陆铮掀开车帘。外面是茫茫雪野,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在夜色中起伏。雪下得正急,狂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。
他先下车,伸手扶云昭。他的手很稳,掌心温热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低声说,“无论发生什么,别离开我三步之外。”
云昭点头,将帷帽的轻纱放下——这是陆铮特意准备的,既能挡雪,又能稍作伪装。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雪地。陆铮走在前头,每一步都踩得坚实。云昭踩着他的脚印走,省力不少。
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那片废弃矿场的轮廓。几间破屋在风雪中时隐时现,像蛰伏的兽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陆铮停下脚步,示意云昭蹲下,“看见那间有半截烟囱的屋子了吗?上次的符号就画在那里。”
云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那屋子比其他几间稍完整些,屋顶的烟囱塌了一半,在风雪中格外显眼。
“我们直接进去?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陆铮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递给她,“你戴上,在屋子外三十步处等我。我绕到后面去。”
“你要分开行动?”
“对方若真想见你,见我反而不会现身。”陆铮看着她,“但我不会离你太远,一旦有变,我会立刻过来。”
云昭握紧玉佩。玉质温润,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小心。”她说。
陆铮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没入风雪中。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,连脚步声都被风声吞没。
云昭深吸一口气,朝那间屋子走去。
雪越下越大,能见度不足十步。她数着步子,在离屋子大约三十步处停下。这里有一截倒下的枯树,她靠在树后,既能观察屋子,又有所遮挡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风刮过旷野,发出凄厉的呼啸。雪片打在脸上,又冷又疼。云昭握紧袖中的短刃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忽然,屋子的门开了。
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披着厚重的斗篷,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。那人站在门内,朝云昭的方向看过来。
云昭的心跳骤然加快。她站起身,从树后走出。
那人见她现身,招了招手,示意她过去。
云昭没有立刻上前。她站在原地,举起手中的玉佩。玉佩在雪光下晃动,反射出微弱的光。
那人点了点头,又招了招手。
云昭这才迈步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谨慎。二十步、十五步、十步……
就在她离屋子只剩五步时,异变陡生!
侧面那间破屋的屋顶突然塌下一角,积雪混着瓦砾轰然砸落!几乎同时,三道黑影从废墟中窜出,刀光在雪夜中划出刺目的弧线,直扑云昭!
“退后!”
陆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云昭只觉腰上一紧,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向后拖去。陆铮已挡在她身前,横刀出鞘,刀光如匹练般横扫!
“铛铛铛!”
三声金属撞击的锐响几乎同时响起。陆铮一刀逼退三人,动作快得只余残影。那三人显然没料到还有人埋伏,攻势微微一滞。
就这一滞的瞬间,陆铮已带着云昭退到枯树后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,眼睛仍盯着前方。
“没事。”云昭握紧短刃,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“不像死士。”陆铮快速判断,“招式杂乱,配合生疏,是临时雇来的杀手。”
话音未落,那三人已再次扑上。这次他们学乖了,分散开来,呈三角阵型包抄。
陆铮将云昭往身后一推,提刀迎上。他的刀法狠辣简洁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。一人被他斩中手臂,惨叫倒地;另一人趁机从侧面偷袭,刀尖直刺陆铮肋下!
云昭想也没想,袖中短刃脱手飞出!
“噗”的一声,短刃精准地扎进那人的肩膀。那人动作一滞,陆铮反手一刀,将其劈翻在地。
第三人见势不妙,转身想逃。陆铮从腰间摸出飞镖,甩手掷出。飞镖钉入那人腿弯,他惨叫一声,扑倒在雪地里。
战斗开始得快,结束得更快。不过几个呼吸,三人已全数倒地。
陆铮收刀,快步走到最先现身的那间屋子前。门还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地上留着一串新鲜的脚印——通往屋后。
“追!”他拉起云昭,顺着脚印追去。
脚印在屋后一片乱石堆处消失了。石堆后有道狭窄的缝隙,仅容一人通过。陆铮示意云昭留在外面,自己侧身钻了进去。
云昭守在缝隙外,心跳如擂鼓。风雪声太大,她听不见里面的动静,只能握紧从杀手身上拔回的短刃,死死盯着入口。
不知过了多久,里面传来一声闷哼。
云昭心头一紧,正要冲进去,陆铮已倒退着退了出来。他手里拖着一个人——正是刚才那个披斗篷的身影。
“死了。”陆铮将人丢在地上,脸色阴沉,“服毒自尽。”
云昭蹲下身,掀开那人的帽兜。是个陌生面孔,五十岁上下,面容枯槁,嘴角还残留着黑血。
“不是王三。”她说。
陆铮点头:“是弃子。幕后的人根本就没打算现身。”
他翻检那人的衣物,只找到几两碎银,别无他物。连那件斗篷都是最普通的粗麻布,没有任何标记。
线索又断了。
云昭站起身,看着茫茫雪夜,忽然感到一阵无力。七年了,每一次接近真相,都被这样无情地掐断。
“走吧。”陆铮说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两人循原路返回。走到马车附近时,云昭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等等。”她看向陆铮,“你受伤了。”
陆铮的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,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湿痕——是血。
“小伤。”他不在意。
云昭却已从怀中取出伤药和布条——这是她出门前特意带的。她拉过陆铮的手,不由分说地卷起他的衣袖。
伤口不深,但很长,从手肘一直划到小臂。血还在往外渗。
“坐下。”云昭示意他坐在一块石头上。
陆铮看了她一眼,顺从地坐下。云昭蹲在他身前,用帕子沾了雪水,小心地清理伤口。她的动作很轻,指尖偶尔触到他的皮肤,凉凉的。
“疼就说。”她低声道。
陆铮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雪光映着她的侧脸,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,随着动作轻轻颤动。她专注地处理伤口,眉头微蹙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这个角度,他能看见她耳后有一小块淡色的胎记,形状像片小小的叶子。
“云昭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执意要查下去?”他问,“即使知道可能永远查不清,即使知道每一步都危险重重。”
云昭的手顿了顿。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,用布条仔细包扎。
“我四岁那年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“父亲出征前,给我编了条小辫子。他说,等爹爹回来,给晞儿带北地的红果子。”
她打好结,抬起头,眼里映着雪光:“可当我再次见到他,我连他的样貌都认不全,他留给我的,只有一块刻着名字的牌位,和一个叛国的罪名。”
陆铮沉默。
“养父死的时候,”云昭继续道,“和爹爹说了一样的话,他攥着我的手说,要活下去,要看清。我问他看清什么,他说……看清这世道,到底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雪:“所以我查,不是为了翻案,甚至不是为了报仇。我只是想看清—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为了什么样的理由,能做出这样的事。三万将士的命,我父亲的名节,还有……你们陆家的冤屈,在他们眼里,到底算什么?”
风雪呼啸而过,卷起她的衣袂。
陆铮也站起身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替她拂去肩上的积雪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我跪在诏狱外头,求他们让我见最后一面。狱卒说,罪人已死,不见也罢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“我那时就想,等我有本事了,一定要弄清楚——我父亲到底犯了什么罪,值不值得他用命去赎。”
云昭看着他的眼睛。在那片深灰色里,她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执拗,一样的不甘。
“所以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陆铮点了点头。他没再说“联手”,也没再说“合作”。有些话,说出来就浅了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拉开车帘,“雪大了。”
回程的马车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炭火噼啪作响,车厢里暖意渐生。云昭靠着车壁,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,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
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。
迷迷糊糊间,感觉有人给她盖了件衣裳。那衣裳带着熟悉的冷铁与雪松气息,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。
她想睁眼,却实在困得睁不开。
只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,在耳边轻轻说:
“睡吧,到了叫你。”
那声音褪去了平日的冷硬,温和得不像他。
云昭的意识沉入黑暗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原来陆铮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。
第七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