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承天殿。

安王李泓跪在玉阶下，一身亲王蟒袍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。龙椅上，皇帝李晟翻阅着手中的奏章，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轻响。

“陛下，”安王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陆铮私调朔风卫暗桩，擅离职守，更在昨夜率众袭击臣的府邸，抢走重要证物。臣恳请陛下下旨，全国通缉此人。”

皇帝放下奏章，抬起眼：“重要证物？指的是什么？”

“是……一些旧年书信。”安王垂首，“涉及当年朔北军务。”

“朔北军务。”皇帝重复这四个字，语气平淡，“皇兄，朔北一案，十三年前就已了结。”

“正因如此，才不能让陆铮这等狂徒再掀波澜！”安王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急切，“他父亲陆明远当年就是朔北案的主犯，如今他分明是想借机翻案，扰乱朝纲！”

皇帝没有立即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安王，望向殿外。大雪初停，宫檐下的冰棱折射着细碎的光。

就在此时，殿外传来通传声：

“朔风卫指挥使陆铮，求见陛下——”

安王猛地转头。

殿门打开，陆铮一步步走进来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，但脸色依然苍白，左肩的绷带在官服下隐约可见轮廓。他的脚步很稳，每一步都踏在光洁的金砖上，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
他在安王身侧跪下：“臣陆铮，叩见陛下。”

“陆卿，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安王告你袭击王府，私调暗桩，你可有话说？”

“臣有。”陆铮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卷轴，“臣昨夜确实去了安王府，但并非袭击，而是奉旨查案。”

“奉旨？”安王冷笑，“谁的旨意？”

陆铮缓缓展开卷轴——那是皇帝特赐的“如朕亲临”金令。

安王的脸色变了。

“陛下在半月前密旨于臣，”陆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“彻查当年朔北军前锋营三百将士失踪一案。臣奉旨行事，昨夜在安王府书房暗格中，寻得此物。”

他取出另一封密信，双手呈上。

太监接过，转呈御前。皇帝展开信纸，只看了几行，眼神便沉了下去。

那是十三年前的一封调兵手令，命朔北军前锋营于腊月十五夜，急行至黑风谷“待命”。落款处盖着兵部大印，但边缘还有一个模糊的私印痕迹——经年日久，已看不清全貌，但形制规格，分明是亲王印玺。

“皇兄，”皇帝抬眼，“这印，你作何解释？”

安王跪得笔直：“臣不知此信从何而来。定是陆铮伪造，意图构陷！”

“构陷？”陆铮从袖中又取出一物，“那这个呢？”

那是一块烧焦了半边的令牌，青铜所铸，上面还能辨认出“安王府”三字。

“这是在北山埋骨坑中发现的。”陆铮一字一句，“与三百具骸骨埋在一处。经匠作监查验，此令牌为安王府十三年前配发给亲卫的制式腰牌，编号为七十九。而十三年前腊月，持此腰牌的亲卫队长赵康，奉命‘外出公干’，后再未归府。”

他转向安王：“王爷可还记得此人？”

安王的手在袖中握紧：“府中亲卫数百，本王岂能个个记得？”

“那臣帮王爷回忆。”陆铮提高声音，“赵康，朔州人士，其妹赵月娘原是王府侍女，十三年前腊月突然暴病身亡。但实际上，赵月娘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——她曾在王爷书房外，听见王爷与某人密谈，谈及‘黑风谷’、‘灭口’等字眼。”

“荒谬！”安王厉声道，“一个贱婢的胡言乱语，也能作为证词？”

“赵月娘临死前，将此事告诉了同在王府为婢的同乡。”陆铮不疾不徐，“那人害怕被灭口，逃出王府，隐姓埋名至今。三日前，臣已找到此人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画押供词：“她的证词在此。陛下可要宣此人上殿？”

大殿死寂。

皇帝看着那封密信，看着那块焦黑的令牌，最后看向安王：“皇兄，你还有何话说？”

安王忽然笑了。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——这个举动已是大不敬，但他似乎已不在乎。

“陛下要臣说什么？”他拂了拂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说当年朔北军粮草被克扣，前锋营将士饿得拿不动刀，却还要被逼着去送死？说兵部那帮蛀虫如何与粮商勾结，倒卖军粮？还是说……”

他的目光转向陆铮，变得阴冷：“说陆明远当年早就查到这些，却被人一杯毒酒灭口在诏狱？”

陆铮的呼吸一滞。

“皇兄慎言。”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慎言？”安王大笑，“陛下，我的好弟弟，你真当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？朔北案死了多少人，流放了多少人，你真以为只是因为一个‘贪腐’？”

他向前一步，指着陆铮手中的密信：“那封调令，确实是我盖的印。但我奉的是谁的命，陛下心里不清楚吗？”

“够了。”皇帝站起身。

“不够！”安王嘶声道，“当年先帝病重，你我兄弟相争，朔北军支持的是谁？是你！我要断你的臂膀，有什么错？成王败寇，我认！但你现在装什么明君圣主？那些死在黑风谷的将士，那些被流放的家属，血债有你一半！”

“轰——”

殿外一声惊雷。冬雷震震，反常至极。

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，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。他重新坐下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：“安王李泓，构陷忠良，私调军队，残害将士，罪无可赦。剥夺亲王爵位，押入宗正寺，待三司会审。”

侍卫上前。

安王没有反抗。他被押着经过陆铮身边时，停下脚步，低声说了一句话：

“你以为你赢了？陆铮，你父亲当年也以为他能赢。”

陆铮跪在原地，没有回头。

安王被带走了。大殿里只剩下皇帝和陆铮两人。

良久，皇帝开口：“陆卿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父亲的案子，朕会下旨重审。”皇帝的声音很疲惫，“朔北军前锋营三百将士，追封烈士，厚恤家属。至于安王……宗正寺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审判。”

“公正”二字，他说得很轻。

陆铮深深叩首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
“你下去吧。”皇帝挥挥手，“好好养伤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

陆铮退出大殿。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上，隔绝了里面那个孤独的帝王。

台阶下，青鸾在等他。她撑开伞，挡住又开始飘落的雪。

“大人，云昭姑娘在宫门外等您。”

陆铮点点头，走下台阶。他的脚步第一次显出了踉跄——紧绷的弦松了，高烧和伤痛一并袭来。

宫门外，云昭站在马车边，看见他出来，快步迎上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“安王下狱了。”陆铮靠住车辕，声音嘶哑，“陛下答应重审朔北案。”

云昭的眼中瞬间涌上泪光。她张了张嘴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十三年的冤屈，三百条人命，无数破碎的家庭……终于等来了这句话。

“先上车。”她扶住陆铮，触手一片滚烫，“你还在发烧。”

马车驶离宫门。陆铮靠在车厢里，闭着眼睛。云昭看着他苍白的脸，忽然想起安王最后那句话。

“他……还说了什么吗？”

陆铮睁开眼，望着车顶：“他说，我父亲当年也以为赢了。”
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
雪花敲打着车顶，沙沙作响。马车穿过长街，两旁的百姓匆匆而行，无人知道这辆普通的马车里，坐着两个刚刚撼动了朝局的人。

“陆铮，”云昭轻声问，“我们真的赢了吗？”

陆铮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掌心滚烫，但很稳。

车窗外，雪越下越大。远处的宫城在雪幕中渐渐模糊，像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坟墓。

而他们的路，还很长。

第十章·完

卷十 金殿对质

卷十金殿对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