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马车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车厢里依旧安静,但气氛已截然不同。炭盆的火光映在陆铮脸上,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越发冷硬。他正用一块素帕擦拭横刀上的血迹,动作缓慢而专注,仿佛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。
云昭坐在他对面,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跳跃火光,以及火光后面那双深灰色的眼睛。
“大人,”她终于开口,“西市的‘王三’,您有头绪吗?”
陆铮将擦净的刀收回鞘中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“西市有三条主街,十七条巷子,常驻商户四百余家,流动摊贩不计其数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“叫‘王三’的人,没有三十也有二十。屠夫、铁匠、货郎、牙人……甚至乞丐。”
“但知道‘甲六’的,只有一个。”云昭接道。
陆铮看向她:“所以,我们得让那个‘王三’自己来找我们。”
马车在朔风卫衙署后门停下。陆铮率先下车,对迎上来的属官吩咐了几句,便带着云昭穿过回廊,进了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。
房间里陈设简单,只有一桌两椅,角落里堆着些卷宗。陆铮示意云昭坐下,自己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看着外头飘落的细雪。
“西市每日辰时开市,巳时最热闹。”他背对着云昭道,“我们巳时正去。”
“大人已有安排?”
陆铮转过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,放在桌上。木牌很旧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一个“王”字,背面则是一串难以辨认的符号。
“从那个死士身上找到的。”陆铮道,“西市有个规矩——有些交易,只认牌子不认人。这枚木牌,就是入场券。”
云昭拿起木牌仔细端详。那串符号她认得,是前朝军中使用的一种密文,用来传递简短的指令。她轻轻抚过那些刻痕,脑中飞快地转着。
“这符号的意思是……”她蹙眉,“‘货已备,三日后酉时,老地方’。”
陆铮的眸光骤然锐利:“你能读懂?”
“家父……曾教过一些。”云昭垂下眼,将木牌放回桌上,“这牌子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东西了。符号磨损的程度,和木牌边缘的包浆对得上。”
“七八年前。”陆铮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沉,“正是朔北案发前后。”
房间里静了片刻。
“所以,”云昭抬起眼,“西市的‘王三’,很可能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代号。一个七八年前就在运作的、与军械有关的秘密交易渠道。”
陆铮走到桌边,手指轻叩桌面:“今夜酉时,我们去‘老地方’看看。”
“大人知道是哪里?”
“西市只有一个地方,二十年如一日,从未变过。”陆铮道,“黑水茶馆。”
云昭听说过那个地方。西市最深处的一条窄巷里,门脸破旧,茶劣价高,却总是坐满了人。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,是京城消息最灵通,也最危险的地方之一。
“我们以什么身份去?”她问。
陆铮从角落的箱子里取出两套粗布衣裳,扔给她一套:“寻常客商。你是我账房先生。”
云昭接过衣裳,触手粗糙,还带着淡淡的霉味。她看了看陆铮身上那身价值不菲的飞鱼服,又看了看手中的粗布衣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大人要亲自去?”
“有些地方,朔风卫的牌子进不去。”陆铮已经开始解外袍的扣子,“有些话,朔风卫指挥使问不出来。”
他说得坦然,动作也干脆利落。云昭却有些窘迫——这房间不大,他竟真要在这里换衣裳?
陆铮似乎看出她的迟疑,手上动作一顿,转身走到屏风后面:“给你半刻钟。”
云昭松了口气,迅速换上那身粗布衣。衣裳宽大,她将袖口和裤脚挽了几道,又用一根布条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。再抬头时,屏风后的人也走了出来。
陆铮换了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,腰间束着黑色布带,脚上是半旧的麻鞋。飞鱼服和横刀都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,斜背在身后。他脸上不知抹了什么,肤色暗沉了些,连那道锋利的眉宇都柔和了几分。
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冰,云昭几乎要认不出他了。
“走。”陆铮推开门。
两人从后门出了衙署,融入街巷的人群中。雪还在下,街道上泥泞不堪,行人皆步履匆匆。云昭跟在陆铮身后半步的位置,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弓背,将手缩在袖子里,做出畏寒的模样。
西市在京城西南角,靠近城墙。越往那边走,街道越窄,房屋越破旧,气味也越发复杂——劣质脂粉的甜腻、牲畜粪便的腥臊、食物腐败的酸馊,还有永远散不去的潮湿霉味,全都混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陆铮对这里似乎很熟。他穿街过巷,步伐不快,却总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流和最污浊的水洼。云昭跟得有些吃力,额上渐渐渗出汗来。
“到了。”陆铮在一处巷口停下。
前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两侧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,只留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光。巷子深处,挑着一面褪色的布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黑水茶馆。
陆铮从怀中摸出那枚木牌,握在掌心,率先走了进去。
茶馆里比外头更暗。十几张破旧的桌子挤在一起,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。跑堂的是个独眼老汉,拎着个巨大的铜壶在人群中穿梭,滚烫的水汽蒸腾起来,混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陆铮扫视一圈,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张桌子。那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——是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打补丁的棉袄,正就着一碟盐炒豆子喝茶。
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陆铮将木牌放在桌上,推到老头面前。
老头拿起木牌,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,又放回桌上。然后他站起身,一言不发地往后厨走去。
陆铮示意云昭跟上。
后厨比前厅更脏乱,灶台上积着厚厚的油垢,墙角堆着发霉的柴火。老头推开灶台旁的一扇暗门,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。
阶梯很陡,底下漆黑一片,只能听见隐约的水声。
老头让到一边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陆铮没有犹豫,率先走下阶梯。云昭跟在他身后,手在袖中悄悄握紧了那柄一直藏在身上的短刃——那是养父留给她的,七年来从未离身。
阶梯不长,约莫二十余级。走到底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地下密室,比上面的茶馆宽敞得多。四壁点着油灯,光线昏暗却足够视物。密室中央摆着几张方桌,每张桌子旁都坐着人,却安静得出奇,只有偶尔响起的低语和棋子落盘的轻响。
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旧书纸的味道。
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迎了上来,脸上堆着笑,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在陆铮和云昭身上刮过。
“两位面生。”他开口道,声音尖细,“牌子看看?”
陆铮再次出示木牌。
中年人接过,仔细查验后,笑容真切了些:“原来是老客人引荐的。不知二位想打听什么?还是想……买点什么?”
陆铮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,放在桌上:“打听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王三。”
中年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收起碎银,压低声音:“哪个王三?”
“知道‘甲六’的王三。”
密室里忽然安静下来。几张桌子旁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朝这边看来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警惕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中年人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这位客官……‘甲六’的事,不好打听。”
“加钱。”陆铮又放下一块银子。
中年人看着那银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左右看看,凑得更近些,声音几乎低不可闻:“王三……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云昭心头一紧。
陆铮神色不变:“怎么死的?”
“病死的。”中年人飞快地说,“肺痨。死前把铺子盘给了别人,自己回老家等死去了。”
“铺子在哪儿?”
“西市三条街,最里头那家铁匠铺,现在改成了杂货铺。”中年人语速极快,“客官,我就知道这么多。银子我收下了,这话出了这个门,我可不认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陆铮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:“王三老家在哪儿?”
中年人身子一僵,脸上血色褪尽。他颤声道:“客、客官……这我真不知道。王三那人,嘴巴严实得很,从不提家里的事……”
“那他临死前,见过什么人?”陆铮追问,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。
中年人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敢喊出声。他急急道:“见、见过一个当官的!穿的是青色官服,补子……补子像是鹭鸶,对,是六品文官!那人来得隐秘,走后没多久,王三就关了铺子……”
六品文官,鹭鸶补子。
云昭脑中飞速闪过朝中官员的品级图样。六品文官……翰林院侍讲?国子监司业?还是……史勘司的主事?
她看向陆铮,发现他也正看向自己。
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。
周谨言。
周谨言正是六品主簿,官服补子正是鹭鸶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陆铮问。
“瘦高个,蓄着短须,大概……四十多岁。”中年人努力回忆,“说话文绉绉的,但是眼神很利,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……”
是周谨言没错。
陆铮松开手。中年人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退到墙角,再不敢看他们。
“走。”陆铮对云昭道。
两人按原路返回。走出黑水茶馆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,雪下得越发急。街巷里几乎看不到行人,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昏黄的灯火。
“周主簿。”云昭低声说,“他果然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他知道的,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。”陆铮脚步不停,“回衙署。有些话,得当面问问他。”
两人穿过寂静的街道。快到朔风卫衙署时,陆铮忽然停下脚步,将云昭往墙角的阴影里一拉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。
云昭屏住呼吸。
前方巷口,隐约可见两道黑影闪过,动作迅捷,落地无声。那两人在衙署后门附近停留片刻,似乎在确认什么,随即翻墙而入。
“不是我们的人。”陆铮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走,跟进去看看。”
他拉着云昭,绕到衙署侧面一处矮墙下,纵身翻过。云昭被他带着,几乎脚不沾地就过了墙头,落地时悄无声息。
院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值房里透出一点微光。方才那两道黑影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陆铮松开云昭的手,做了个“待着”的手势,自己则如鬼魅般潜向值房。云昭躲在阴影里,看着他的身影融入黑暗,心跳渐渐加快。
忽然,值房里传来一声闷响!
紧接着是打斗声,桌椅翻倒的声音,还有一声短促的惨叫——
“有刺客!”
整个衙署瞬间被惊动。灯火次第亮起,脚步声、呼喊声、拔刀声混成一片。云昭看见陆铮从值房里退出来,手中横刀已然出鞘,刀身上沾着血。
他身后追出三个黑衣人,刀光凌厉,招招致命。
“保护大人!”有朔风卫冲了过来。
混战瞬间爆发。陆铮以一敌三,却丝毫不落下风。他的刀法狠辣简洁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冰冷的杀意。一个黑衣人被他斩中肩膀,惨叫着倒地;另外两人见状,虚晃一招,转身就逃。
“追!”陆铮喝道。
几名朔风卫追了出去。陆铮却站在原地,刀尖抵地,胸口微微起伏。云昭从阴影里走出来,看见值房门口倒着一个人——
是周谨言。
他胸口中了一刀,鲜血正汩汩涌出,染红了那身青色官服。眼睛还睁着,却已经没了神采。
云昭快步上前,蹲下身探他的鼻息。
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。
“周主簿!”她低声唤道。
周谨言的眼珠动了动,看向她。嘴唇翕张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云昭会意,伸手在他怀中摸索,触到一个硬物。
是一枚木牌。
和她袖袋里那枚,一模一样。
周谨言看着她取出木牌,眼中闪过一种复杂的光——有释然,有恐惧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。然后,那光渐渐熄灭了。
他的手垂落下去。
云昭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木牌,缓缓站起身。
陆铮走到她身边,看着周谨言的尸体,沉默良久。
“他为什么来这里?”云昭问。
“大概是……”陆铮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想告诉我们什么。”
雪落在周谨言逐渐冰冷的脸上,很快化成了水,像是眼泪。
云昭握紧了手中的木牌。
又一条线,断了。
但断线之前,它指向了一个更深的旋涡。
而这个旋涡的中心,似乎越来越近了。
(第四章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