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谨言的尸体被抬进了朔风卫衙署的殓房。
陆铮站在停尸的木板床前,看着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。仵作正在验尸,手法专业而迅速,将每一处伤口都仔细记录在册。
“致命伤是胸口这一刀,”仵作指着那道贯穿心肺的伤口,“刀口宽一寸二,深及后背,凶器应是制式横刀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死者手腕有勒痕,是生前被绑缚过的迹象。”
“绑缚?”陆铮皱眉。
“是。而且绑缚的手法很特殊,”仵作将周谨言的手腕翻过来,“用的是牛筋绳,打了水手结——这是军中常用的绳结。”
云昭站在门口,听着仵作的话,脑中飞速运转。周谨言是先被绑,后被杀。那么绑他的人是谁?杀他的人又是谁?
“还有,”仵作继续道,“死者指甲缝里有皮屑和布丝,应是挣扎时留下的。另外……”他小心地翻开周谨言的右手,“掌心有字。”
陆铮和云昭同时上前。
周谨言的右手紧紧攥着,仵作小心地掰开,露出掌心——那里用指甲,或者说用某种尖锐物,刻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字迹被血污覆盖了大半,但仍能辨认出轮廓:
“王……三……未死”
王三未死。
云昭心头一震。黑水茶馆那个中年人明明说,王三三年前就病死了。周谨言拼死留下的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?
“指甲缝里的东西,”陆铮对仵作道,“仔细验。还有他身上的所有物品,一件件登记。”
“是。”
陆铮转身走出殓房,云昭跟在他身后。两人回到先前那间厢房,门一关上,陆铮便开口:“你怎么看?”
“周主簿去黑水茶馆见过王三,”云昭分析道,“这是确定的。但他为什么去?是主动调查,还是被人威胁?从掌心刻字来看,他死前想传递这个信息——王三未死。那么,是谁让他认为王三死了?又是谁想杀他灭口?”
陆铮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渐渐停歇的雪:“周谨言的死,是警告。”
“警告谁?”
“警告所有想追查‘甲六’的人。”陆铮转过身,深灰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,“也警告我。”
云昭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周谨言那枚木牌,和先前从死士身上找到的那枚并排放在桌上。两枚木牌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周谨言这枚边缘磨损得更厉害些,显然使用得更久。
“周主簿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她低声问。
陆铮走到桌边,拿起那枚木牌:“六品主簿,年俸不过八十两。但他家里,”他顿了顿,“我查过,他在城西有处三进的宅子,儿子在国子监读书,女儿嫁了个五品武官。凭他的俸禄,撑不起这样的家业。”
“所以他有别的收入来源。”
“而且这个来源,”陆铮将木牌放回桌上,“很可能和‘王三’有关。”
房间里陷入沉默。烛火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云昭问。
陆铮走到墙角,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本簿册,翻到某一页:“周谨言在史勘司十五年,经手过的档案不计其数。但他有个习惯——所有经他手的、与朔北相关的文书,都会单独抄录一份副本。”
云昭心头一跳:“副本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铮合上簿册,“但肯定不在史勘司。周谨言那样谨慎的人,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官署。”
“那他家里……”
“已经派人去了。”陆铮道,“不过,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。”
他说得对。如果周谨言真的藏了东西,绝不会放在容易被找到的地方。而且从他死前特意来朔风卫衙署的举动来看,他大概已经预感到危险,那些东西很可能已经转移,或者……交给了别人。
“等等,”云昭忽然想起什么,“周主簿有个习惯——他喜欢去城东的‘松风斋’喝茶。”
“松风斋?”
“一家很清静的茶馆,在文人士子中有些名气。”云昭道,“周主簿每月初一、十五必去,每次都在二楼临窗的雅座,一坐就是半日。我曾听同僚说,他在那里不是喝茶,是等人。”
陆铮眸光一凝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云昭迅速计算:“腊月十一……离十五还有四天。”
“如果他要交接东西,”陆铮道,“十五是个好日子。”
“但我们现在等不了四天。”云昭看向桌上那两枚木牌,“周主簿死了,消息很快就会传开。如果真有人要在松风斋和他见面,一旦得知他的死讯,要么取消见面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会去确认,他有没有留下东西。”陆铮接上她的话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。
“现在就去松风斋。”陆铮道,“换身衣服。”
这一次,陆铮给云昭准备的是一身靛蓝色的棉布裙,外罩兔毛坎肩,头发梳成寻常妇人样式,再戴上一顶帷帽。他自己则换了身青灰色长衫,做文士打扮,腰间挂了块玉佩,看起来像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。
“从现在起,”陆铮将一柄短剑藏进袖中,“你是我妹妹,陪我来京城访友。”
云昭点头,将帷帽的轻纱放下,遮住了面容。
两人从后门出了衙署,雇了辆马车,直奔城东。松风斋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门前种着几株老梅,此时正开得热闹,幽香阵阵。
茶馆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坐在各处,低声交谈。跑堂的是个清秀少年,见他们进来,笑着迎上:“二位客官,楼上雅座请。”
陆铮要了二楼临窗的位置——正是周谨言常坐的那一处。
少年送上茶点,便退下了。云昭借着帷帽的遮掩,仔细打量这个雅座。位置极好,能清楚看见楼下街景,也能看见楼梯口。桌椅都是老物件,磨得光滑,靠窗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题款已经模糊不清。
陆铮看似随意地坐着,目光却在房间里缓缓扫过。他的手放在桌下,手指轻叩膝盖——这是朔风卫内部的一种暗号,意思是“有发现”。
云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发现那幅山水画的画轴有一端微微翘起,和另一端不太对称。她起身,假作欣赏画作,伸手去扶正画轴。
画轴是实心的,很沉。但在她触碰到时,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松动——不是画轴本身松动,而是挂画的钩子。
她回头看了陆铮一眼。
陆铮微微点头。
云昭装作不小心碰掉了画轴,画轴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那幅山水画也歪斜了。跑堂少年闻声上来,连声道歉,要将画重新挂好。
“我来吧。”陆铮起身,接过画轴。
就在他挂画的瞬间,云昭看见他的手在画轴与墙壁的缝隙间极快地一探——再收回时,指间已经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。
少年重新挂好画,又道歉了几句才退下。陆铮坐回座位,将那张纸在桌下展开。
纸不大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字迹是周谨言的,工整清秀,但笔画间透着仓促。
云昭借着帷帽的遮掩凑近去看。纸上记录的是几个时间、地点和人名,像是某种交易记录。其中最显眼的一行是:
“永乐五年十月初九,北山,王三交甲六箭镞叁万,银一千二百两。经手人:陈”
陈。
云昭立刻想起养父账本上的那句话:“验收者三人:陆、陈、王。唯陆有疑。”
这个“陈”,就是其中的陈?
陆铮的手指在那个“陈”字上停留片刻,继续往下看。后面还有几行:
“初十,兵部武库司验收,陆文远有疑,暂扣。十一,陈至,出示手令,放行。”
“十二,军械出库,运朔北。同日,陆文远密奏。”
“十三,密奏被截,未达天听。”
“十五,朔北战败。”
短短几行字,将永乐五年十月那十几日发生的事勾勒得一清二楚。陆文远发现了军械有问题,暂扣下来,但一个姓“陈”的人出示了手令,强制放行。陆文远写了密奏,却被截下。三天后,朔北战败。
“陈……”陆铮低声念着这个字,“能出示手令,强制放行军械的人,朝中不多。”
云昭脑中飞快闪过朝中姓陈的官员。兵部有,工部有,甚至内阁也有。但能有这样权力的……
“手令,”她忽然道,“周主簿有没有写,是谁的手令?”
陆铮将纸翻到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,但在右下角,有一个极小的印记——像是用指甲压出来的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是一个“安”字。
安。
安王。
云昭呼吸一滞。当朝皇帝的幼弟,太后的心头肉,掌管宗人府,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。如果是他下的手令,确实能让兵部武库司不得不放行。
但安王为什么要这么做?朔北战败,对他有什么好处?
“不对,”陆铮忽然道,“时间不对。”
他指着纸上那行“初十,兵部武库司验收,陆文远有疑,暂扣”:“我父亲暂扣军械是初十。但安王当时不在京城。”
“不在?”
“永乐五年秋,安王奉旨巡视江南,十月应该在回京路上,但具体行踪……”陆铮皱眉,“我需要查证。”
如果安王当时不在京城,那他不可能亲自去兵部下什么手令。那么,那个“陈”出示的手令,是谁的?安王的?还是另有其人?
线索似乎清晰了一些,却又缠上了新的乱麻。
“还有,”云昭指着“密奏被截”那行字,“谁能截下兵部郎中的密奏?而且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?”
答案呼之欲出——只有兵部内部的人,或者,宫里有内应。
陆铮将纸重新叠好,收进怀中。他看向窗外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,街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他起身,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
两人下楼结账,走出松风斋。夜风很冷,吹得帷帽的轻纱飘动。云昭跟着陆铮穿过巷子,正要往马车方向走,陆铮却忽然拉住了她。
“有人跟着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。
云昭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背后有道视线,如芒在背。她放慢脚步,假作整理帷帽,余光瞥见巷口拐角处,有个身影一闪而过。
“几个?”她低声问。
“至少两个。”陆铮带着她拐进另一条巷子,“分开走。你往左,我往右,在前面的悦来客栈汇合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在巷子中段分开。云昭加快脚步,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。她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,不紧不慢,但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这条巷道她白天走过,记得前面有个岔路口,往右是死胡同,往左能通到大街。她毫不犹豫往左拐,同时从袖中摸出那柄短刃,藏在掌心。
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。
云昭几乎是小跑起来。快到巷口时,她忽然停下,转身——
一个黑衣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冷,没有任何情绪,像是看着一个死人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黑衣人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什么东西?”云昭反问。
“周谨言留下的。”黑衣人上前一步,“交出来,饶你不死。”
云昭笑了:“我若交出来,才是真的会死吧?”
黑衣人不再废话,拔刀便刺。刀光雪亮,直取云昭咽喉!
云昭侧身躲过,短刃从袖中滑出,格开第二刀。刀锋相撞,溅出几点火星。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武功,动作微微一滞。
就这一滞的瞬间,云昭已经欺身而上,短刃直刺对方肋下。黑衣人急退,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,划开一道口子。
“你会武?”黑衣人声音里带着诧异。
云昭不答,又是一刀。她的刀法没有陆铮那种大开大合的凌厉,却刁钻狠辣,专攻要害。黑衣人一时竟被她逼得连连后退。
但云昭心里清楚,自己撑不了多久。这具身体毕竟缺少实战,力气也不如对方。几招过后,她已经感觉到手臂发麻。
就在此时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黑衣人眼神一凛,虚晃一招,转身便逃。云昭没有追,她靠在墙上,喘着气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陆铮从巷口快步走来,见她无恙,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受伤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云昭收起短刃,“对方身手不错,但不是死士——他怕被认出来。”
陆铮点头:“我也遇到了一个,交手几招就跑了。”他看了看云昭手中短刃,“你的刀法……”
“家父教的。”云昭简单带过,“为了防身。”
陆铮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问。两人快步离开巷子,上了等候在街角的马车。
车厢里,云昭摘下帷帽,额上已经沁出细汗。陆铮递给她一块帕子,她接过,道了声谢。
“周谨言留下的那张纸,”陆铮道,“除了我们,还有人想要。”
“而且他们知道我们今天会去松风斋。”云昭擦着汗,“说明我们的一举一动,都在监视中。”
“或者说,”陆铮眸光微冷,“朔风卫内部,有眼线。”
这个猜测让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重。朔风卫是皇帝亲军,专司监察百官,如果连这里都有眼线,那背后之人的势力,该有多大?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云昭问。
陆铮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查安王。还有……查那个‘陈’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安王那边,我来想办法。”陆铮看向云昭,“至于‘陈’……需要你回史勘司。”
云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周谨言在史勘司十五年,经手过无数文书,其中必然有与“陈”相关的线索。而且,史勘司的档案里,或许能找到安王当年行踪的佐证。
“我明日就回去。”她道。
马车在朔风卫衙署后门停下。陆铮先下车,伸手扶了云昭一把。他的手很稳,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,粗糙却温暖。
“小心些。”他低声道,“周谨言的死,只是个开始。”
云昭点头,将帷帽重新戴好。
夜色深沉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雪籽落在肩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