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雪又续上了。
云昭值房里那盏油灯亮了一夜。她将账本上所有与“甲六”相关的暗语符号都誊抄在另一张纸上,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。养父的笔记极其隐晦,同一个符号在不同语境下可能代表完全不同的事物,唯一确定的是,所有与“甲六”相关的记录旁,都标注着时间——永乐五年十月。
正是那批军械入库的时间。
窗外传来扫雪的沙沙声,夹杂着史勘司杂役低低的交谈。云昭吹熄了灯,将誊抄的纸张折好塞进袖袋,起身推开房门。
寒气扑面而来,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。
前院已经扫出了一条窄道,青石板湿漉漉的,映着铅灰色的天光。云昭走到井边打水洗漱,冰冷的水拍在脸上,让她最后一丝困倦也消散了。
“云典簿起得真早。”
身后传来周谨言的声音。云昭回头,见他已经穿戴整齐,官帽戴得一丝不苟,只是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,显然也没睡好。
“周主簿。”她微微颔首。
周谨言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昨夜……可还安稳?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尾,云昭却听懂了。她在周主簿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担忧——不是对她,是对可能惹上的麻烦。
“一切如常。”她答得平静,笑了笑。
周谨言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更紧张了。他搓了搓手,犹豫片刻才道:“今日若无事……你便去后库整理那些前朝的地方志吧,不必在前头当值了。”
这是在让她避风头。
云昭垂下眼:“下官遵命。”
可话音刚落,前院就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是杂役那种拖沓的步子,而是整齐、有力、带着某种节奏感的步伐——至少有三个人。
周谨言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云昭转过身,看见三道玄色身影穿过月洞门,踏雪而来。为首的那人正是陆铮,依旧是那身飞鱼服,腰间横刀未解,玄铁刀鞘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。他身后跟着两名朔风卫,皆佩刀,面无表情。
“陆、陆大人……”周谨言连忙上前行礼,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这么早,您这是……”
陆铮的目光掠过周谨言,直接落在云昭身上。
“云典簿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昨日的雪还冷,“需要你随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周谨言急了:“大人,云典簿今日还有公务……”
“周主簿。”陆铮打断他,深灰色的眸子终于转向这位主事官员,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,却让周谨言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“朔风卫办案,需要征调史勘司典簿协助查阅卷宗。这是调令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,盖着朔风卫的朱红大印。
周谨言接过,手都在抖。他看了云昭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——有惶恐,有不忍,最终都化为一句:“那……云典簿,你好生协助陆大人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云昭垂首应下。
她跟着陆铮往外走,那两名朔风卫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,步伐丝毫不乱。穿过前院时,她能感觉到值房里其他同僚偷偷窥探的目光,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同情,更多的却是庆幸——庆幸被带走的不是自己。
出了翰林院侧门,一辆没有标识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口。车夫是个精悍的汉子,见陆铮出来,立刻跳下车辕,掀开车帘。
“上车。”陆铮道。
云昭没有多问,提着官袍下摆上了车。车厢里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毛毡,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炭盆,炭火正旺。陆铮随后进来,坐在她对面的位置。车门关上,车厢里顿时昏暗下来,只有炭盆跳跃的火光映亮两人的脸。
马车缓缓驶动。
“大人要带我去何处?”云昭终于开口。
陆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正是昨日那枚“甲六”箭镞,还有几片沾着污渍的碎布。
“死者家中找到的。”他将碎布推到云昭面前,“缝在衣襟夹层里,与箭镞藏在一处。”
云昭接过碎布。布料是粗麻,已经糟朽得几乎一碰就碎,上面的污渍呈暗褐色,像是干涸的血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她凑到窗边透进的光线下仔细辨认,终于看清那污渍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
“甲六换……王记……北山”
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用木炭或血写成的。
“王记……”云昭喃喃念着这两个字,“像是商号。”
“京城里叫‘王记’的铺子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”陆铮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响起,“铁匠铺、粮店、车马行、当铺……都有可能。”
“但能和军械扯上关系的,不多。”云昭抬起眼,“尤其是‘北山’——京城北郊有座北山,山下有个废弃的矿场,前朝曾在那里炼铁。永乐五年,兵部是否在那里设过临时的军械作坊?”
陆铮的眸光微微一动。
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反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下官整理过永乐年间的工部与兵部往来文书。”云昭答得坦然,“北山矿场在永乐四年因矿脉枯竭而废弃,但同年年底,兵部曾上奏,请求暂时征用该处场地,‘以备不时之需’。奏折批复是‘准,着工部协理’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后续的文书里,再没有提过北山。按理说,若是临时征用,无论后续是继续使用还是归还,都该有记录。可档案到此就断了。”
“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。”陆铮接上她的话。
云昭点头:“下官当时便觉得蹊跷,但此事与朔北案时间相隔一年,便未深究。如今看来……”
她看向那枚箭镞:“‘甲六换’,可能是说,这批‘甲六’箭镞,是在北山的‘王记’被调换的。”
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,炭盆里的火星溅起几点。陆铮伸手稳住炭盆,动作迅捷而稳定。火光跳跃间,云昭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像是刀伤。
“我们去北山。”陆铮放下手,重新坐直,“如果那里真有线索,现在去或许还能找到些痕迹。”
“大人为何带我去?”云昭问出心中疑惑,“朔风卫人才济济,何须一个史勘司的典簿随行查案?”
陆铮看向她,深灰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。
“因为你能看懂那些‘痕迹’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档案里的痕迹,文字里的痕迹,还有……人心里的痕迹。”
云昭心头微震。
马车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速渐渐慢了下来。车夫在外头低声道:“大人,到了。前头路太窄,马车进不去。”
陆铮掀开车帘。
外面是一片荒凉的山坳。积雪覆盖着枯草和乱石,远处有几间残破的屋舍,屋顶都已经塌了半截。更远处,能看见黑黝黝的矿洞入口,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。
北山矿场,到了。
云昭跟着陆铮下了车。寒风立刻灌进衣领,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衣。陆铮解下自己的玄色斗篷,随手递给她。
“披上。”
那斗篷还带着他的体温,以及那股冷铁与雪松的气息。云昭愣了一瞬,没有推辞:“谢大人。”
两名朔风卫已经先行探路。陆铮走在前面,云昭跟在后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。矿场废弃多年,到处是残垣断壁,偶尔能看见锈蚀的铁轨和倾倒的矿车。
“大人!”一名朔风卫从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出来,“里头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!”
陆铮快步走过去。云昭也跟了上去。
那屋子像是当年的工坊,里面还散落着些破损的模具和铁砧。地上有新鲜的脚印,墙角堆着些干粮的碎屑,最显眼的是屋子中央——那里被人刻意清扫过,露出地面。而地面上,用石灰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:
一个圆圈,里面写着“甲六”。
和养父账本上一模一样。
云昭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陆铮蹲下身,用手指抹了抹那些石灰粉:“是新的,不超过三日。”
他抬头看向云昭:“这个符号,你认得吗?”
云昭张了张嘴,还没回答,屋外忽然传来另一名朔风卫的厉喝:“什么人!”
紧接着是打斗声!
陆铮瞬间起身,将云昭往墙角一推:“待在这里别动!”话音未落,人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云昭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听见外面刀剑碰撞的锐响,还有闷哼声。她却依旧平静得环视着四周。
忽然,窗边人影一闪!
一个蒙面人破窗而入,手中短刀直刺云昭面门!
云昭本能地侧身躲避,刀刃擦着她的衣袖划过,蒙面人一击不中,反手再刺,云昭正准备掏出暗器,却被一道玄色身影撞开——
陆铮回来了。
他一手格开蒙面人的短刀,另一手已经抽出腰间横刀。刀光如雪,在昏暗的屋子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蒙面人似乎知道不敌,虚晃一招,转身就往门外窜。
“追!”陆铮喝道。
两名朔风卫立刻追了出去。陆铮却没有立刻跟上,他转身看向云昭,目光落在她的袖口。
“受伤了?”他皱眉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云昭落手抹去血珠,语气依然平静,“大人快去追,别让他跑了。”
陆铮深深看了她一眼,终于转身追了出去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云昭走到那个“甲六”符号旁边,蹲下身仔细查看。符号画得很规整,石灰粉撒得均匀,显然是有人特意留下的信息。
是给谁看的?
给她?还是给陆铮?
亦或是……给任何一个会追查到这里的人?
屋外传来脚步声,陆铮回来了,手中提着刀,刀尖还在滴血。他的飞鱼服袖口被划破了一道,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。
“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冷硬,“服毒自尽,是死士。”
云昭站起身:“他们知道我们会来。”
“或者说,他们知道‘有人’会来。”陆铮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荒凉的山景,“这个符号是饵,想看看谁会咬钩。”
他转身看向云昭:“现在,咬钩的人是我们。”
云昭与他对视:“大人后悔带我来了?”
陆铮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那个符号旁,用刀尖将石灰粉拨开,露出下面被掩盖的地面——那里刻着一行更小的字:
“欲知甲六事,西市问王三”
王三。
云昭瞬间想起了碎布上的“王记”。
“西市是京城最杂的地方。”陆铮收刀入鞘,“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。这个‘王三’,不好找。”
“但必须找。”云昭接口道。
陆铮看向她,忽然问:“你怕吗?”
云昭怔了怔,随即摇头:“下官若怕,便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“很好。”陆铮转身往外走,“回城。去西市。”
云昭跟上他的脚步。走出屋子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破坏的符号,以及地上那行小字。
饵已经吞下,钩已入喉。
现在,是该顺着线,去看看钓鱼的人到底是谁了。
风雪愈急,将身后的足迹渐渐掩盖。
(第三章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