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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 夜雪惊梦

昭昭入烬

雪下到后半夜,终于停了。

云昭却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惊醒。

梦里没有雪,只有诏狱深处永远散不去的潮气。林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身上那件青灰色的囚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——不是鲜红色,是暗沉沉的褐,像干涸的河床。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,死死攥着她的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。

“晞儿……”他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,“从今天起,世上再没有林晞了,你记不记得住?”

四岁的她只是哭,哭得喘不上气。

“不许哭!”林毅的手忽然用力,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,“你听着——你的父亲,是个七品小官,得罪了权贵死在狱里。你是个孤女,侥幸被远亲沈家收留……其他的,你都不知晓,记住了吗?”

她点头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
“你的名字,”林毅盯着她,一字一顿,“以后就叫沈昭。昭,是昭雪的意思……可你要记住,在你足够强大之前,这个字只能在心里想,不能说出口。你要像尘埃一样活着,像影子一样不起眼……”

“可是爹爹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!”林毅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,可抓着她的手却纹丝不动,“活下去……只有活下去,才有机会……看清……”

最后两个字淹没在又一阵咳嗽里。

然后梦就碎了。

云昭睁开眼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值房里漆黑一片,只有窗外积雪映进来的微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她躺在窄小的床铺上,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
七年了。

她确实像尘埃一样活着。沈昭这个名字用了五年,直到两年前养父沈墨故去,她才小心翼翼地换成了“云昭”——一个同样平凡、同样不会引人注意的名字。她让自己变成史勘司里最沉默的典簿,埋首故纸堆,日复一日地校对着那些已经无人关心的陈年旧档。

可有些东西,终究是藏不住的。

比如那枚刻着“甲六”的箭镞。

云昭坐起身,披上外衣走到窗边。推开一条缝,寒气立刻涌了进来。外头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将整个翰林院的屋瓦都覆成了白色。前院的方向还亮着灯——那是周主簿的值房。昨晚从陆铮那里回来后,周主簿破天荒地留她说了几句话。

“云典簿,”周谨言搓着手,眼神躲闪,“朔风卫那边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

“没有。”她答得简短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周主簿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,“陆大人……还问什么了?”

“只问了那批军械的入库记录。”

周主簿“哦”了一声,沉默半晌,才压低声音道:“云典簿,有些事……不该我们管的,就别多问。朔北那桩案子,早就是定论了,翻不得的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
云昭当时只是垂首应了句“下官明白”,可现在回想起来,周主簿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倒像是在害怕什么——不是害怕陆铮,更像是害怕“朔北”这两个字本身。

她关上窗,重新躺回床上。

爹爹临死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:“……在你足够强大之前……”

她现在足够强大了吗?

显然没有。一个八品典簿,在朝堂里连片叶子都算不上。可陆铮出现了——那个手握朔风卫、能直达天听的人。如果连他都开始查朔北案,是不是意味着……时机终于到了?

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发烫,又让她浑身发冷。

因为陆铮是陆文远的儿子。

那个在军械入库记录上盖上“验核无误”印章的人的儿子。

云昭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白天见到的那双眼睛——深灰色,冰冷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可在那片冰层之下,她似乎又窥见了一丝别的什么。当他说到“死者曾是朔北关的老兵”时,那声音里极细微的停顿;当他问“这批箭镞据说有问题”时,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探究。

他不是在例行公事。

他也在找什么东西。

或者说,他也在找什么人。

窗外的更鼓响了四下。云昭重新睁开眼,眼底最后一点迷茫已经褪去,只剩下那片养父曾说“像寒潭一样”的沉静。

她起身点亮油灯,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那是养父留下的“密语账本”——用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暗语写成的札记。七年来她反复翻看,能破译的部分不足三成。可就在昨天见到那枚箭镞之后,她忽然看懂了其中一页。

那一页的角落,画着一个简略的符号:一个圆圈,里面写着“甲六”。

下面有一行小字,她昨晚终于译了出来:

“武库司特制,甲字第六批。验收者三人:陆、陈、王。唯陆有疑。”

陆。

陆文远。

云昭的手指抚过那个“疑”字。养父用的是朱砂笔,时隔多年依然红得刺眼。

“有疑……”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。

是怀疑陆文远参与了军械调包?还是怀疑他发现了什么却不敢说?抑或是……怀疑他根本就是无辜的?

没有答案。

但至少,养父没有直接将他定为“同谋”。那个“疑”字,像一道微弱的缝隙,从七年前透进来一丝光。

而今天,陆铮带着那枚箭镞来了。

云昭合上账本,吹熄油灯。黑暗中,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清晰。

爹爹说,要像尘埃一样活着。

可如果尘埃里埋着火种呢?

如果那火种,已经被人踩在了脚下呢?
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外头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的雪籽敲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
明天,陆铮大概还会来。

她得想清楚,该让他看到什么样的“云典簿”——是一个被吓破胆、只想明哲保身的小吏,还是一个……或许能成为“刀鞘”的人。

想到“刀鞘”这个比喻,云昭在黑暗中极轻地扯了扯嘴角。

养父要是知道她现在的念头,大概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吧。

可他说过的——要活下去,就要看清。

她现在,想看清陆铮这把刀,到底要挥向谁。

也要看清,自己这把藏了七年的刃,该在什么时候出鞘。

(第二章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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