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十九年,冬。
腊月的雪从昨夜开始下,到今晨仍未停。翰林院史勘司的庑廊下,青石板已被扫出湿漉漉的一片,倒映着灰白天光。
云昭抱着三卷《神武军志录》从库房出来时,袖口已沾了一层细雪。她停在廊下,轻轻呵了口气——白雾在眼前短暂地凝成一团,又迅速消散。七年了,她在这座积满尘埃的院落里,将前朝军志、粮簿、边关奏报一一校勘编目,像一只沉默的工蚁,在故纸堆里搭建着无人知晓的迷宮。
而迷宮的终点,始终是那两个字:朔北。
“云典簿。”
身后传来同僚的声音。云昭回身,见是主簿周大人,正拢着手站在值房门口,神色有些异样。
“大人。”
“前院来了人。”周主薄压低声音,“朔风卫的。”
云昭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所为何事?”
“说是要查旧档。”周主薄朝她走近两步,声音更轻,“指名要‘永乐三年至七年,北境军械采买与转运录’——尤其是朔北关那一批。”
朔北。
这两个字像冰锥,猝不及防刺入胸腔。云昭抱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,骨节泛白。
“谁来了?”
“指挥使亲自来了。”周主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与不安,“陆铮。”
云昭垂下眼。
陆铮。这个名字她听过太多次——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,执掌朔风卫不过三年,已让朝野闻之色变。传闻他审案从不留活口,入他诏狱者,要么开口,要么成尸。
而他的父亲,叫陆文远。
兵部武库司郎中,永乐七年因“朔北案”获罪,死于狱中。
“云典簿?”周主薄见她沉默,试探道,“那些卷宗……是你去年重新编录的吧?不如你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云昭抬起眼,声音平静,“卷宗是我整理的,我最清楚。”
她将怀中的《神武军志录》交给周主薄,转身朝前院走去。雪落在她肩头,落在她绾发的乌木簪上,她却浑然未觉。
前院值房里烧着炭盆,暖意扑面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
云昭在门外停了半步。
透过半开的门扉,她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窗边,正垂眼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。飞鱼服的刺绣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腰间横刀未解,刀鞘是沉郁的玄铁色。
她推门而入。
那人闻声回头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云昭呼吸一滞。
她见过许多关于陆铮的传闻——冷血、狠戾、杀人如麻。却从未有人告诉她,这个人有一双这样冷的眼睛。
深灰色的瞳孔,像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,看人时没有任何情绪,却仿佛能将人从皮肉到骨髓都洞穿。他的面容轮廓极深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,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刀,连这屋里的暖意都压不住他身上散出的寒意。
“下官云昭,史勘司典簿。”她垂首行礼,声音平稳,“奉命为大人调取卷宗。”
陆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很短暂,却让云昭觉得像是被冰刃刮过。
“永乐五年,朔北关军械采买记录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他的目光更冷,“尤其是最后一批——十月运抵的那批。”
云昭转身走向西侧档案架。
她的目光掠过一卷卷标着年份的卷宗,熟悉地停在“永乐五年”那一格。
“在这里。”她将卷宗放在桌上,展开。
陆铮走近。
他身上的气息也随之逼近——不是脂粉香,也不是文人常用的熏香,而是一种极淡的、类似冷铁与雪松的味道,混着隐隐的血腥气。
云昭屏住呼吸,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。
忽然,他的手指停在某一处。
“这一条。”他点了点纸页上一行小字,“‘朔北关军械入库记录:十月廿三日,接收箭镞三万、甲胄五千,验核无误’——谁验的?”
云昭看向那行字。
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按例,应由驻关将领与兵部特派员共验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近乎机械,“此处未署特派员姓名,只有朔北关守将的印鉴——镇远侯,林毅。”
林毅。
她的父亲。
说出这个名字时,云昭的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苦涩。
陆铮没有说话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那行字旁边。
那是一枚箭镞。
残破的、锈蚀的,边缘却还能看出锐利的形状。镞身上刻着模糊的编号——“甲六”。
云昭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个编号制式——她认得。七年来,她在无数军械档案里见过类似的编号,也曾在父亲遗留的私信中,见过这个特殊的标记方式。
“这枚箭镞,”陆铮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冰冷而平稳,“是三日前,从一名死者手中取出的。死者曾是朔北关的老兵,死前紧紧攥着它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云昭。
“云典簿,你既负责编录这些军械档案,可知这‘甲六’——是何意?”
房间里炭盆噼啪作响。
云昭看着那枚箭镞,看着那行小字,看着陆铮深灰色的眼睛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小心翼翼搭建了七年的平静,将彻底粉碎。
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是害死她父亲的帮凶之子。
也是她必须借助的刀。
“知道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这是永乐五年,兵部武库司特制的一批箭镞编号。这批箭镞……据说有问题。”
她抬起眼,迎上陆铮的目光。
“大人若想查清这枚箭镞的来历,以及那名老兵的真正死因——”
“或许,下官能帮上忙。”
窗外的雪,下得更大了。
(第一章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