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澈紧随其后,看到少年化作微光消散的刹那,眉头拧成了疙瘩,震惊地看向云绮:“那是谁?”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你刚才抱着他时,眼里的挂念……不像对普通人。”
云绮还没从怅然中回过神,听到凌澈的话,指尖微微一颤。夜枫却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:“管他是谁,人都散了,问这些做什么。”他刻意板着脸,试图盖过语气里的慌乱,“倒是你,刚才在门外磨磨蹭蹭,是不是又查什么东西了?”
凌澈没接他的话,只是盯着云绮,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深:“他的气息……很特别,像是被什么力量束缚着,却又带着执念不散。云绮,你到底瞒着我们多少事?”
“没什么。”云绮避开他的目光,起身整理衣角,“就是……故人罢了。”
夜枫猛地咳嗽一声,打断她的话:“对了,刚才在巷口看到个卖糖画的,要不要去买两个?”他眼神示意云绮赶紧接话,额角却渗出细汗——他不能让凌澈再追问下去,当年那场火灾的真相,云绮承受不起第二次。
凌澈何等敏锐,早已看穿夜枫的掩饰,他冷笑一声:“夜枫,你今天很不对劲。”他转向云绮,语气软了些,“我不是要逼你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关心则乱。”云绮抬头看他,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湿意,“放心吧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倒是你们,刚才去了哪里?”
夜枫松了口气,赶紧接话:“碰到个老朋友,聊了几句。走走走,买糖画去,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龙形的。”说着,几乎是推着云绮往外走。
凌澈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的背影,眼神晦暗不明。他瞥见云绮落在桌上的手帕,上面绣着半朵石榴花——那是当年他送给她的纹样,说等她弟弟回来,就绣完另一半。
原来,那个少年,就是她弟弟。
原来,她一直没放下。
他无声地拿起手帕,指尖抚过那半朵花,喉间泛起苦涩。有些真相,或许夜枫说得对,不知道,反而更好。
凌澈坐在窗边,指尖拈着绣线,目光落在手帕上那半朵石榴花旁。他取了线,一针一线细细补完剩下的半朵,针脚细密,与原来的纹路严丝合缝。末了,他将手帕叠好,放进贴身的荷包里,指尖摩挲着布料,眼底情绪复杂——原来她一直带在身边。
另一边,夜枫推着云绮走在巷口,手里举着两串糖画,一串是龙,一串是兔子。云绮咬着龙形糖画的尾巴,糖霜在舌尖化开,甜得眯起了眼,脸颊鼓鼓的,像只偷食的小松鼠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夜枫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糖渣,忍不住抬手替她擦掉,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,自己先红了耳根。他别过脸,却忍不住又转回来,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,那里盛着糖画的甜,也盛着细碎的阳光,看得他心头发软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,眼里的笑意像化不开的蜜糖。
“你笑什么?”云绮含着糖含糊地问,龙形糖画的角戳到了鼻尖。
“笑你吃糖像只小馋猫。”夜枫的声音带着笑意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喜欢的话,下次再给你买。”
云绮点点头,又咬下一大块糖,糖渣掉在衣襟上,自己却没察觉。夜枫看着她这副模样,笑得更厉害了,阳光落在他眼里,漾着细碎的光,巷子里飘着糖画的甜香,连风都变得软绵绵的。
凌澈指尖的绣花针顿在半空,布面上的石榴花忽然泛起柔光,光影在墙面投出流动的画面——
画面里,少女时期的云绮攥着一封泛黄的信,站在爬满藤蔓的老房子前,门环上的铜绿蹭了她满手。“爸?妈?小远?”她叩门的声音发颤,门却从里面锁死了。突然,门内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,她撞开门时,只看见满地狼藉,父母和弟弟倒在血泊里,一个戴着银面具的身影正转身,黑袍下摆沾着暗红的血渍。
“啊——!”云绮的尖叫被一只手捂住,神秘人弯腰将她打横抱起,她挣扎间扯落对方斗篷一角,露出颈间一枚蛇形玉佩。凌澈瞳孔骤缩——那玉佩,是当年被王处决的叛将专属信物!
画面碎成光点,凌澈猛地回神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布花上的石榴花已绣完,针脚却歪歪扭扭——原来云绮的“魔法血脉”是真的,只是被血仇和失忆层层掩埋;原来她不是魔法师的女儿,是那场屠杀里唯一的幸存者,而凶手,早成了王的刀下魂。
窗外传来云绮哼着歌吃糖画的声音,轻快得像只小鸟。凌澈捏紧绣花针,金属的凉意刺入手心——有些真相,或许永远不必让她记起。
凌澈眼前的光影还在晃动,布花上的光芒突然剧烈闪烁,映出云绮与蒙面人的最后对峙——
蒙面人斜倚在太师椅上,指间玉棋子转得飞快,语调漫不经心:“找到你父母、弟弟,连同你自己,自然能回你的世界,一家团圆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云绮攥着衣角,声音发紧。
“何必知我是谁。”蒙面人抬眼,面具下的目光冷得像冰,“我只知你要什么。倒是你,能不能离开这里,全看你自己。离了,便再回不来;留着,便永远困在此地。”
云绮挺直脊背,眼神亮得惊人:“这里本就没什么我好挂念的,只要能换他们平安回家,我……”
蒙面人看着云绮地说:你一生有劫,劫无法破开后你就会永远死去,灵魂永远留着里。
云绮说了什么,最后画面被一道光破灭。
后面的话被突然炸开的白光吞没,布花上的光影“噼啪”碎成星点,凌澈只捕捉到她唇间最后一个模糊的口型,像在说“愿意”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,夜枫牵着云绮走进来,两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画,糖霜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。
凌澈猛地回神,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胸膛,他几步冲过去,一把将云绮紧紧抱在怀里,声音发颤:“只要你好好的,不要离开我!”
云绮被他勒得一愣,抬手拍了拍他的背,莫名其妙:“我一直好好的啊,怎么了?”
夜枫望着空中尚未散尽的微光,眼底掠过一丝凝重——他认得这气息,是那个消失已久的人回来了。但他没点破,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糖:“凌澈,先吃糖吧,云绮特意给你留的。”
凌澈松开云绮,接过那半串糖画塞进嘴里,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,他却尝不出滋味,只哑声说:“真甜。”
夜枫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——有些事,凌澈看见了,他也未必没察觉。这场局,怕是要重新搅起来了。
云绮看看紧紧盯着她的凌澈,又看看笑得古怪的夜枫,捏了捏手里的糖画,忽然觉得空气里除了糖香,还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,像暴风雨来前的宁静。
云绮把手里的糖画递到凌澈嘴边,轻声道:“你刚才抱得好紧,是不是做了噩梦?”
凌澈咬了一口糖画,甜意漫到喉咙口,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。他看着云绮澄澈的眼睛,那里没有丝毫阴霾,只有纯粹的关切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刚才的失态,多半是被布花里的光影搅乱了心神——那些破碎的画面,未必是真的,至少现在,云绮就在他身边,好好的。
“没什么,”凌澈扯出个笑容,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就是突然觉得,有你在真好。”
夜枫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幕,眼底的凝重淡了些,却又添了层复杂。他指尖转着颗捡来的小石子,忽然开口:“刚才在巷口看到个算卦的,说最近有‘故人’来访,你们信这个吗?”
云绮好奇地眨眨眼:“故人?我们在这里还有故人?”
凌澈的心却猛地一沉。故人?是布花光影里那个蒙面人,还是……他不敢深想,只不动声色地将云绮往身后拉了拉:“江湖术士的话,当不得真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夜枫笑了笑,抛了抛手里的石子,“但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我刚才去仓库翻了翻,找到些以前留下的符咒,或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他转身往仓库走,脚步轻快,却在转身的瞬间,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去。刚才布花闪烁时,他分明看到那蒙面人袖口露出的半截玉佩,上面刻着的纹路,和当年叛逃的长老随身携带的信物一模一样。
云绮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,只拉着凌澈的手往院子里跑:“我刚才看到厨房有剩下的面团,我们做糖包吧?像小时候那样,在里面藏颗小枣,谁吃到谁就有好运。”
“好啊。”凌澈顺着她的话应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仓库的方向。夜枫的话像根刺,扎在他心里——如果真有“故人”来访,是冲着云绮来的,还是冲着他们所有人?
厨房里很快飘起甜香。云绮系着围裙,正笨拙地捏着面团,面粉沾了满脸,像只白乎乎的小猫。凌澈站在一旁帮她烧火,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,心里却反复回放着布花里的画面:蒙面人说“离了,便再回不来”,云绮的口型是“愿意”……她愿意什么?愿意留下,还是愿意用自己换什么?
“发什么呆呢?”云绮把一个揉好的面团塞到他手里,“快包呀,等会儿夜枫也来吃。”
凌澈接过面团,指尖冰凉。他忽然握住云绮的手,认真地说:“云绮,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有人让你选,是留在这里,还是回原来的世界,你会选哪个?”
云绮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原来的世界有爸妈和弟弟,这里有你和夜枫,还有好多回忆。但不管选哪个,只要和在意的人在一起,哪里都是家吧?”她顿了顿,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,声音像裹了糖,“而且,我才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选择里呢,我会带着所有人一起走呀。”
凌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他低头,在她沾满面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:“嗯,我们一起。”
仓库里,夜枫将找到的符咒摊在桌上,指尖拂过其中一张绘着复杂纹路的黄符——这是当年用来追踪叛逃者的“寻踪符”。他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将符咒折好,塞进了袖中。
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院子里的晾衣绳“啪嗒”作响。云绮探头往外看:“好像要下雨了,不知道夜枫找到符咒没有。”
凌澈望着窗外翻涌的乌云,心里默默念着云绮刚才的话——“带着所有人一起走”。他握紧了拳头,不管来的是谁,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,他都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把云绮从他身边夺走。
厨房的甜香混着潮湿的风飘出窗外,远处的天际划过一道闪电,照亮了仓库顶上那只悄然停落的乌鸦——它的羽毛黑得发亮,正歪头盯着屋里的动静,像个沉默的信使。
夜枫坐在门内的梨花木椅上,指尖转着那枚捡来的小石子,目光落在院门外那片晃动的树影上。凌澈从厨房出来,刚擦净手上的面粉,就见他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,不由皱眉:“夜枫,你在这儿坐了半晌,做什么?”
夜枫抬眼,石子在指间停住,朝门外努了努嘴:“外面有‘客人’。”
凌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只见院墙阴影里,几道黑衣人正围着个挣扎的身影,刀光在月光下闪得刺眼。他定睛一看,那被围在中间的女孩,竟是许久未见的温晴。
“是温晴!”凌澈心头一紧,抄起门边的长刀就冲了出去,“你们住手!”
刀风劈开黑衣人的包围圈,他一把将温晴拽到身后,刀刃直指为首的蒙面人:“光天化日之下,也敢行凶?”
夜枫依旧坐在椅上,指尖的石子转得更快了。他看见人群后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少女,梳着双丫髻,鬓边别着朵风干的紫菀——那是他妹妹夜棠最爱的花。黑衣人手里的刀正往下落,夜棠的哭声像根针,扎得他耳膜发疼。
可他没动。指节攥得发白,椅面被指甲抠出浅浅的印子,目光却死死锁在门内那扇虚掩的窗上——云绮还在厨房收拾,不能让她出来。
“噗嗤——”刀刃入肉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进来。温晴的惨叫声戛然而止,夜棠的哭声也断了。
凌澈浑身一震,回头时只看见两具倒在血泊里的身影。他猛地转头,猩红着眼瞪向蒙面人:“你是谁?为何要杀她们!”
蒙面人摘下兜帽,露出张毫无表情的脸,声音像磨过的石砾: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他踢了踢温晴的尸体,“这两人,当年都沾了林云绮父母的血,早该死了。”
“你胡说!”凌澈的刀抖得厉害,“温晴性子纯良,夜棠更是从未出过村子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纯良?”蒙面人冷笑,从怀里掏出卷泛黄的纸,“自己看。温晴当年为了活命,引开了你父母的护卫;夜棠……她手里的紫菀,是你父母院子里独有的品种,若非她带路,那些人怎会找到藏身之处?”
凌澈的刀“哐当”落地。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却和他记忆里温晴的笔迹重合;而夜棠鬓边那朵紫菀,他确实在父母旧宅见过。
“我杀她们,是为了清路。”蒙面人抬脚往屋里走,“林云绮该回她的世界了,谁也拦不住。”
“你休想!”凌澈捡起刀,横在他面前,刀刃抵着对方的咽喉,“她是我的老婆,必须留下!”
蒙面人低头看了看颈间的刀,忽然笑了:“拦我?你问问门里那位,他敢不敢动。”
凌澈猛地回头,只见夜枫仍坐在椅上,石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,他望着妹妹的尸体,眼底空得像片荒原。
“你看,”蒙面人拨开刀刃,径直往屋里走,“连他都知道,有些债,总要还的。”
厨房的门“吱呀”开了道缝,云绮的衣角在风里晃了晃。凌澈瞳孔骤缩,猛地扑过去想挡住门,却被蒙面人一脚踹开,重重撞在墙上。
蒙面人站在厨房门口,对着里面轻声道:“林姑娘,该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