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初,天完全黑了。没有星月,浓云低垂,夜色像浸透墨汁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院里没有点灯——也没有灯可点。只有正屋门缝里透出炭盆最后一点暗红的光,将门槛染上一抹濒死的暖色。
远处,赵府正院方向隐约传来笙箫声,丝竹悠扬,夹杂着模糊的笑语和劝酒声。是赵夫人在宴请宾客——或许是哪位宗亲,或许是某位门客。欢宴正酣,那声音飘飘忽忽传过来,衬得西偏院死一般寂静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声音干耳。
灯笼的光先晃进来——昏黄的一团,是刘嬷嬷提着灯笼走进来,两个粗使仆妇跟在后面,脚步踩在残雪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闷响。
刘嬷嬷是赵夫人的心腹,四十多岁,身材肥胖,裹着一件厚实的深青色棉袄,外面罩着鸦青色比甲,领口袖口镶着灰鼠毛,已经有些秃了。
臃肿的脸上扑了厚厚的粉,试图掩盖皱纹,但法令纹太深,从鼻翼延伸到嘴角,显得面相格外刻薄。眉毛修得极细,高高挑起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不耐。
两个仆妇都是三四十岁年纪,粗手大脚,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袄子,袖口挽起,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麻木,像戴了面具。
灯笼的光晃进屋里,姎蜷在母亲尸体边,背对着门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。光刺过来,她眯起眼,茫然地转头,脸上泪痕未干,在昏黄光线下亮晶晶的。
刘嬷嬷用手帕掩着鼻子——那是一方素白帕子,角上绣着小小的兰草——皱着眉走进来。
“啧,”她咂嘴,声音尖利,“这药味混着霉味,真冲鼻子。”
她走到榻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氏,眼神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秽物。伸出右手——手指粗短,戴着个银戒指,戒面镶着绿豆大的绿松石——先探了探白氏的鼻息,又按了按颈侧,触手冰凉。
她嫌恶地缩回手,在帕子上擦了擦,回头对仆妇说:“没了。收拾吧,动作快些,别误了夫人宴客的时辰。”
两个仆妇上前,一人掀开被子——被子掀开的瞬间,冷空气灌入,白氏单薄的尸体更显萧索。另一人展开带来的旧草席——席子边缘磨损,露出枯黄的草茎。
她们动作熟练但粗鲁,一人抬头一人抬脚,把白氏的遗体往席子里一滚,草席裹住,再对折,用草绳捆了三道——肩一处,腰一处,脚一处。绳子勒进草席,发出“吱吱”的摩擦声。
直到尸体被抬起来,离了榻,姎才突然惊醒。她扑过去,抱住母亲被草席裹住的腿——那里还能辨出小腿的轮廓。“不要!不要带走我娘!”她尖叫,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
刘嬷嬷一把拉开她,力气很大,姎被甩得一个踉跄,跌坐在地上。
“小丫头片子,别碍事!”刘嬷嬷斥道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姎脸上,“你娘死了,得赶紧弄出去,留在这里晦气!传染了病气,你担得起吗?”
姎爬起来,又扑回去,这次她死死抱住草席不放,小脸憋得通红,手指抠进草席缝隙里,指甲劈了也不松手。
刘嬷嬷用力掰她的手,姎突然低头,在她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啊!”刘嬷嬷吃痛松手,手背上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,深的地方渗出血珠,在灯笼光下亮得刺眼。“反了你了!小贱种!”她勃然大怒,脸涨得通红,法令纹更深了,“按住她!”
两个仆妇放下草席——尸体“咚”地一声落在地上——转身来抓姎。一人按住她的肩,一人扭她的胳膊。姎拼命挣扎,腿乱踢,头乱撞,像只被困的小兽。
挣扎中,一直攥在手里的玉佩掉在地上,“当啷”一声,清脆,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她看见玉佩,眼睛瞪圆,疯了一样要挣脱去捡。“玉!娘的玉!”她嘶喊。
刘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瞥见地上那枚玉佩。她弯腰捡起来,对着灯笼光看了看。
“呵,破烂玩意儿。”她撇撇嘴,但目光在鱼眼红沁处停留了一瞬——那玉质,那雕工,不似寻常物。她下意识想往怀里揣。
姎看见了,不知哪来的力气,竟挣脱了一个仆妇的手,扑过去要抢。“还给我!那是娘给我的!”
刘嬷嬷抬脚,狠狠踢在她腰侧。
姎痛得闷哼一声,整个人蜷缩起来,像只虾米,倒在地上,一时喘不过气。腰侧火辣辣地疼,肋骨像要断了。她眼睁睁看着刘嬷嬷把玉佩随手扔回地上——这次扔得远,滚到柜子底下阴影里。
“还捡破烂!”刘嬷嬷啐了一口,“赶紧抬走!”
两个仆妇重新抬起草席。这次抬得快,脚步匆匆往门外走。姎挣扎着爬起来,腰疼得直不起身,但她还是跌跌撞撞追出去。
在门槛处,她被绊了一跤——门槛不高,但她太急太慌,整个人扑出去,重重摔在雪地里。脸埋进雪中,冰冷刺骨,雪渣钻进鼻孔,呛得她一阵咳嗽。
她抬起头时,只看到两个仆妇抬着草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草席捆得不严实,一角垂下,露出一缕枯黄的头发——母亲的头发。那头发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一晃,随着仆妇的脚步荡了荡,然后就被门框彻底遮住,不见了。
院门“吱呀”关上,落了闩。脚步声远去,灯笼光也远了,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姎趴在雪地里,脸贴着积雪。
雪很凉,刚开始是刺痛,后来就麻木了。
她先是小声啜泣,肩膀一耸一耸;然后变成压抑的呜咽,像是受伤的小动物在呻吟;最后,所有的恐惧、无助、悲伤、愤怒汇成一股洪流,冲破喉咙,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。
五岁孩子的哭声,尖利,绝望,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,更显凄厉。
但远处正院的笙箫声更响了,丝竹悠扬,笑语喧哗,像一层华丽的帷幕,将她这微弱的哭声彻底盖过,吞没。
哭了不知多久,嗓子哑了,眼泪流干了,只剩下干嚎,一声声,空洞洞的。她突然想起玉佩。
娘的玉。
她慌忙在雪地里摸索。
手冻得不听使唤,在冰冷的雪里扒拉。很快摸到了——就在她身侧不远处,一半埋在雪里。
她捡起来,紧紧攥在手心,用尽全身力气。玉佩冰凉,惹得她手心刺痛。但握久了,竟渐渐生出一丝温润——那是玉质的特性,也是她掌心最后一点温度。
她攥着玉佩,蜷缩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院门外,廊柱的阴影里,一个男孩偷偷看着。他约莫八岁,穿着宝蓝色锦缎棉袍,领口袖口镶着银狐毛,手里捏着一块饴糖,糖有些化了,粘在指尖。
他是赵珩,赵夫人的幼子。
宴席沉闷,他溜出来透气,听到哭声,循声找来。
他看着姎趴在雪地里哭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那么可怜。他犹豫了一下,往前走了一步,想过去,想把手里的糖给她——虽然化了,总是甜的。
但这时,正院方向传来母亲的声音,清晰,带着不悦:“珩儿!跑哪儿去了?快回来给叔父敬酒!”
赵珩顿住脚。
回头看看正院通明的灯火,又看看雪地里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。
他咬了咬嘴唇,终究没再上前。只弯腰,把那块化了的饴糖轻轻放在院门槛上——放在姎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然后转身,快步跑回那片笙箫笑语中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