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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平余烬(1)

秦月照姎归

申时末的冬日,天色暗得早。邯郸城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,北风卷着前日未化的残雪,在巷弄间打着旋儿。

  赵府最西侧的小偏院,像是被主宅遗忘的角落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夯土的颜色。墙边堆着被踩成灰黑色的雪块,依稀能辨出几串杂乱的脚印——大的、小的,深陷进去的,浅浅掠过的。

  院中只三间屋子,正中那间窗纸破损了几处,从里望进去,屋内景象一览无余:一榻、一几、两柜。

  屋内唯一的炭盆摆在榻前三尺处,里头只有五六块炭,烧得倒是旺,橙红的火舌舔着炭块边缘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热气在盆沿上方氤氲。

  白氏白薇躺在榻上,盖着两床被——一床厚棉被在里,一床夹麻被在外。饶是如此,她依然冷得发抖,任多少层被褥也捂不暖。

  她瘦得快脱了形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深陷,皮肤蜡黄,连着嘴唇泛着不祥的紫,呼吸时带着“嗬嗬”的杂音。

  她的右手露在被外,指节突出,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佩——青白玉质,半圆形,约莫孩童掌心大小。

  那玉的质地温润,即便在昏暗光线下,也流转着淡淡的光泽。玉佩边缘雕着半条鱼纹,鱼鳞细密,鱼尾舒展,鱼眼处有一点天然的红沁,殷红如血。

  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玉佩边缘,动作缓慢而执拗,仿佛那是她与这世间仅存的联系。

  姎蹲在炭盆边。她五岁,身量比同龄孩子瘦小些,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姜黄色夹袄——袖子长出一截,卷了两道仍露出手腕;下摆也长,几乎盖住膝盖。夹袄的面料也不是太好,袖口处沾着炭灰和泥渍。

  她蹲得很低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是要最大限度靠近那点可怜的热源。

 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,顶端已烧得焦黑。她小心翼翼地拨弄炭块——先用木棍轻轻挑起一块,让它倾斜,接触更多空气;然后凑近些,鼓着腮帮子,对着炭火中心轻轻吹气。

  呼——气息微弱,却持续不断。火光跳跃起来,映红她的小脸:

  稀疏的眉毛,圆而大的眼睛,鼻尖冻得发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眉头紧锁着,那专注里混杂着与年龄不符的焦虑——她知道,炭只剩这些了,盆边那个破竹筐里,只剩三块备用的炭。

  第一次咳嗽来得突然。白氏身体猛地弓起,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爆发,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。

  被子随着她的颤抖滑落一截,姎立马走到榻边,踮起脚,吃力地从破几上端起那个灰陶碗。碗里是半碗水,已经凉透了。她先自己喝了一小口,含在嘴里片刻。

  她转身把水咽下,又含一口,用手心捂着碗壁,觉得不够,又把碗揣进怀里,用夹袄裹住,原地跺了跺脚。

  约莫十几息后,她才重新端碗,凑到母亲嘴边。

  “娘,喝水。”

  白氏艰难地侧过头,嘴唇碰到碗沿。她抿了一小口,水刚入口,又引发一阵呛咳,水顺着嘴角流下,混着些微血丝。

  姎慌忙放下碗,她用袖口去擦母亲嘴角,那袖口本就脏污,一擦之下,反倒抹开一片水痕。她急得又换另一边袖子,这次动作轻了许多,一下,两下,直到擦净。

  “姎儿……”白氏喘着气“冷吗?”

  “不冷。”姎答得很快,几乎是脱口而出。可话音未落,她就打了个明显的寒颤,她下意识抱紧双臂,手指抠进夹袄的布料里。

  白氏看着她。女儿站在榻边,背对着炭盆光,小小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夹袄空荡荡的,领口太大,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。额前的碎发散在耳边,被汗黏在脸颊上。

  白氏的眼圈红了,喉咙里堵着什么,她努力抬起右手,想摸摸女儿那头曾经柔软乌黑的头发。手臂只抬起半尺,便再无力气,软软地垂落下来,砸在被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
  姎急忙抓住,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用温热的颊去暖它。

  “娘的手好凉,姎儿给捂捂。”

  她把母亲的手拢在两只小手里——她的手也小,勉强能包住母亲的三根手指。她用力揉搓,呵出白气,一口接一口。

  热气喷在皮肤上,白氏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,从指尖蔓延,一点点渗进冰冷的血液里。眼泪终于滚下来,顺着深陷的眼角,滑入鬓发,洇湿了一小片枕布。

  “娘……”白氏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怕是不行了。”

  这句话说得极轻,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。但姎听清了。

  她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极大,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出母亲憔悴的倒影。随即她拼命摇头,头发甩起来:“不会的!娘会好的!等开春了,雪化了,娘就能起来。

  “后院的李嬷嬷说,开春野菜可多了,荠菜、马齿苋、灰灰菜……姎儿去挖,一天挖一筐,给娘煮汤喝。李嬷嬷还说,荠菜煮汤最养人,放一点点盐就鲜得很……”

  她语速很快,一句赶着一句,像是要把所有知道的、听说的话都倒出来,用这些话筑起一道墙,挡住母亲那句不好的话。说着说着,声音却开始发颤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。

  白氏反手握住女儿的手,用尽力气,握得紧紧的,她另一只手费力地从怀中——贴着心口的位置——掏出那枚一直攥着的玉佩,塞进姎手里。

  “这个……你收好……”她喘息着,胸腔起伏,“永远……别丢了……永远……”

  姎低头看掌心。

  玉佩静静躺着,青白的玉质在她脏兮兮的小手里显得格外洁净,近乎圣洁。鱼纹雕刻精细,每一片鳞都清晰可辨,鱼眼处的红沁在昏暗光线下,像一粒凝固的血珠。她用右手小指头摸了摸那红点,触感温润,与周围玉质并无二致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她轻声问,“好漂亮。”

  “这是……你外祖父……给的……”白氏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,“你外祖父……是秦国的……大将军……”

  姎困惑地眨眨眼。外祖父?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。母亲从未提过娘家的事,她一直以为,自己和母亲就是这世上的全部。“外祖父?娘从来没说过……他在哪里?”

  白氏的眼神飘向窗外,只能看见一片灰暗的天色。但她仿佛要穿透这土墙,越过千山万水,望向极远的西方:“在……西边……很远很远的……秦国……咸阳……”

  “秦国?”姎的小脸皱起来,眉毛拧成一团。

  这个词她听过,在院子里,在巷子口,在那些仆妇嬷嬷的闲谈里,在学堂里赵虎那些男童的骂嚷中。

  “是那个……杀了我们很多赵人的秦国吗?学堂里的赵虎说,秦国都是坏人,白起是杀神,他……他坑了我们四十万人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小,因为看见母亲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
  “不许这么说!”白氏突然激动起来,不知哪来的力气,竟猛地撑起上半身抓住姎的肩膀,脸憋得紫红。

  姎吓坏了,忙丢下玉佩,爬上榻给母亲拍背——小手一下下拍在嶙峋的脊骨上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咳了半晌,白氏“哇”地吐出一口秽,混着暗红的血丝,溅在褥子上。

  缓过气来,白氏已虚脱般瘫软,但手仍死死抓着姎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似垂死之人。

  她盯着女儿的眼睛,一字一顿,像要把每个字凿进她骨髓里:“你外祖父……白起……不是杀神……他是……为了保护秦国……保护秦人……打仗……总要死人的……”

  “姎儿,记住……你是白起的后人……武安君白起的……外孙女……你的血里……流着他的血……”

  姎彻底呆住了。白起。这个名字,在邯郸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。

  长平之战才过去五年,邯郸城里几乎家家都有战死的亲人——父亲、兄长、儿子。她无数次听人咒骂“白起魔头”“该下油锅”“该千刀万剐”,巷口的老乞丐喝醉了,会对着西边嘶吼“白起老贼,还我儿命来!”。

  现在母亲却说,那是她外祖父?那个被所有赵人恨入骨髓的人,是她血脉的源头?

  “这玉佩……”白氏艰难地抬手,指向姎掌心的玉佩,“另一半……在你舅父那里……他叫白仲……将来……若有机会……回秦国……认亲……去找他……”

  “回秦国?”姎更困惑了,茫然像潮水淹没了她,“我们要去秦国吗?可是赵虎说,秦人见到赵人就杀,说我们是‘赵狗’……”她想起赵虎说这话时凶狠的表情,还有他举起拳头的样子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
  “娘……去不了了……”白氏的眼泪涌出来,无声地流淌“你……一定要活下去……不管多难……活到……能回去那天……活到……见到你舅父……告诉他……娘……”

  她的话开始断断续续,气息越来越弱,像风中的残烛,明明灭灭。

  姎慌了,只好抱住母亲的手臂,整个人贴上去,像是要钻进母亲怀里:“娘!娘你别睡!姎儿怕!姎儿一个人怕!娘你醒醒,看看姎儿……”

  白氏用尽最后力气,抬起手,颤抖着,抚上女儿的脸,带着无尽的温柔。

  她目光浑浊,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姎,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——不舍、担忧、歉疚、爱怜,还有深沉的、无法言说的悲哀。嘴唇翕动,吐出最后三个字,气若游丝:

  “活……下……去……”

  手突然垂下。

  “啪”的一声,砸在褥子上。

  眼睛还睁着,但那双眼睛没了神采,空洞,灰暗,像蒙了尘的琉璃。

  姎愣住了。她维持着抱紧母亲手臂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屋里很静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还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她轻轻推了推母亲:“娘?”

  没有反应。

  她又推了推,大声些:“娘!醒醒!姎儿在这儿!”

  还是不动。

  她松开手,跪坐起来,看着母亲的脸。那张脸瘦得脱形,她颤抖着伸出手指,慢慢地,极慢地,探到母亲鼻子下面——没有气息。冰冷的,静止的。

  她缩回手,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,又低头看看滚落在一旁的玉佩。玉佩躺在褥子褶皱里,鱼眼处的红沁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。

  她不知道该哭,该喊,还是该做什么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母亲最后那句话在回荡:

  活下去,活下去,活下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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