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彻底灭了,灰白色的灰烬堆在盆底,偶尔还有一丝极微弱的红光,一闪,旋即湮灭。
月光从破窗照进来——云散了,露出一弯残月,清冷的光像水银,泼在地上。
褥子胡乱堆在身上,被子不见了,是被刘嬷嬷她们一并卷走了,只剩下枕头歪在一边。
姎蜷缩在榻上,背靠着墙。她手里紧紧攥着玉佩,另一只手抱着膝盖,整个人缩到最小,像是这样就能藏起来,就能安全。
脸上泪痕干了,绷得皮肤紧,痒。眼睛肿得像桃子,看东西模糊糊的。
她不敢看那张空榻,目光死死盯着地面月光移动的边缘——那光慢慢爬,爬过地面的缝隙,爬过散落的枯草,爬向她脚边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母亲最后的话反复回响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,烙在记忆里:
“白起……外祖父……秦国……认亲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她一个一个词地想。
白起。
她想起赵虎说这个名字时的表情——咬牙切齿,眼睛发红,像要喷火。
赵虎的爹爹死在长平,尸骨都没收回来。
赵虎说,他娘每晚对着西边哭,哭瞎了一只眼。白起是坏人,是所有赵人的仇人。
可娘说,那是外祖父。外祖父是什么?是娘的爹爹。娘的爹爹,怎么会是坏人?但所有人都在骂他……姎的小脑袋想不明白,越想越乱,像一团缠死的线。
秦国。西边。很远很远。
她只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,西边落下。西边有山,山那边还是山,山那边呢?娘说秦国在西边,那要走多久?
她没有出过邯郸城,最远只到过城南的市集。
西边,是一个模糊的、遥远的、可怕的地方——赵虎说,秦人青面獠牙,生吃小孩。
认亲。舅父,白仲。又一个陌生的词。
舅父是什么?是娘的兄弟。他长什么样?会不会像娘?他也在秦国吗?他认得这玉佩吗?如果去找他,他会认她吗?还是会像赵府的人一样,嫌她脏,嫌她碍事,一脚踢开?
活下去。
这三个字最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怎么活?一个人,五岁,没有娘,没有吃的,没有炭,在这屋子里,怎么活?
她想起后院李嬷嬷的话:“这世道,女人难活,小女孩更难活。”李嬷嬷说这话时,看着她,眼神里有怜悯,也有无奈。
她低头,看手里的玉佩。借着月光,这次看得更清楚。玉佩边缘有极小的字,刻得深,但笔画精细。
她凑近了,几乎贴到眼前,仔细辨认——是两个篆字。
她不认识篆字,但母亲教过她写简单的字,比如“白”,比如“姎”。她用手指描摹那字形,第一个字,笔画简单,横平竖直,有点像“白”字,但又不太一样。第二个字复杂,弯弯绕绕,像虫子爬。
她把玉佩贴在胸口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玉冰凉,激得她一哆嗦。但贴久了,似乎真的有一点点暖意——或许是她的体温焐热了它,或许是错觉。她闭上眼睛,想象这是母亲的手,在轻轻拍她,像从前每个夜晚。
她想起母亲哼过的歌谣。那是一首调子奇怪的歌,旋律低沉,节奏缓慢,不像邯郸街头那些欢快的童谣。母亲说,那是“家乡的歌”。
她轻轻哼起来,声音干涩,断断续续:
“彼黍离离……彼稷之苗……行迈靡靡……中心摇摇……”
只记得这四句,后面的忘了。她反复哼,哼着哼着,眼泪又涌出来,无声地流,流进嘴角,咸涩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”
三声,悠长,空洞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三更天了。
野猫在屋顶叫春,声音凄厉,像婴儿啼哭,一声高一声低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风吹过破窗,塞窗的草“簌簌”响,像有人在哭,在叹息。
姎在寒冷和疲惫中渐渐合上眼。意识模糊,身子却还在发抖,手里仍死死攥着玉佩,指节泛白。
月光移过她的脸——脏污的小脸,泪痕交错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
月光清冷,照在那枚小小的玉佩上,鱼眼睛的红沁在月光下幽幽发亮,仿佛一滴凝固的血,一滴永远擦不干的泪。
她在彻底陷入黑暗前,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,像誓言,像祈祷,轻轻回响:
“娘……姎儿会活下去……一定……”
月光静静地照着。
墙角蜷缩的小小身影,和那枚染着血沁的玉佩。
长夜漫漫。
邯郸的冬天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