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莎贝拉拿起信封。
信封很旧,边角磨得起毛,用暗红色的蜡封着。蜡上没有印纹,只是简单封了个口。她用指甲挑开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只有一页,字迹很熟悉。
“伊莎贝拉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人世了。你母亲走后,我一直守着这个家,但我也撑不了多久了。有些事,你必须知道。你母亲的死,不是意外。——安娜姑姑。”
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写到最后手腕无力了。
伊莎贝拉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
“安娜姑姑,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问。
“上个月。”男人说,“你母亲走后,她一直守着霍尔施泰因的老宅。上个月突然病倒,没挺过来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因为她在临终前跟我说,这封信只能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。”男人喝了姑姑还留了一口酒,“现在,就是最合适的时候。”
“样东西给你。”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钥匙,放在桌上,“霍尔施泰因老宅的地窖里,有个箱子,用这把钥匙能打开。箱子里有她要给你的东西。”
伊莎贝拉伸手拿起钥匙。铜制的,很轻,齿上有些锈迹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看着男人。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男人笑了笑,“我只是个中间人。我的任务,是把信和钥匙交给你。至于你做什么,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那个穿黑斗篷的人,是不是你?”
男人没正面回答,只是站起身,“你要回霍尔施泰因,最好趁现在。帝都这边,我会帮你稳住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伊莎贝拉坐在那儿,盯着桌上的钥匙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招来酒馆老板,“给我倒杯酒。”
“好嘞,小姐。”
一杯红酒推到她面前。她端起来,喝了一口,苦得很。
……
回到府邸,伊莎贝拉直接去了书房。
阿列克谢正坐在椅子上擦剑,见她进来,抬头,“大小姐?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伊莎贝拉说,“明天出发,回霍尔施泰因。”
阿列克谢愣了一下,“回老家?”
“对。”
“可是女皇那边——”
“女皇那边我已经请假了。”伊莎贝拉把信放在桌上,“家里出事了。我得回去看看。”
阿列克谢凑过来,看了一眼信,脸色变了,“安娜姑姑她……”
“上个月走的。”伊莎贝拉说,“有些事,我得弄清楚。”
阿列克谢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,“好,我去准备。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帝都的城门刚开,伊莎贝拉就带着人出发了。
这次没带多少人,除了阿列克谢,还有六个她从瓦尔德克大营带出来的骑兵。都是她最信任的人。
霍尔施泰因家族的领地,在帝都东南方向,骑马要三天。
第一天走得很顺,路上没什么事。晚上在镇上的一家小客栈休息,伊莎贝拉刚躺下,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。
她皱了皱眉,起身走到门口,推开一条缝。
隔壁是个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酒瓶,正对着墙破口大骂,“该死的瓦尔德克!害得老子家破人亡!等我有钱了,一定杀了他!”
伊莎贝拉愣了一下,推开门,“你在骂谁?”
男人转过头,脸涨得通红,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我问你在骂谁?”
“瓦尔德克!”男人把酒瓶往地上一摔,“那个混蛋!他收了我的地,杀了村里的人!我老婆孩子全没了!”
“你是哪儿人?”
“南边山村的!”男人喊道,“瓦尔德克的军队经过我们村子,抢了所有的粮食,杀了所有反抗的人!我老婆就因为藏了两袋米,就被他们……”
男人说不下去,蹲在地上,抱着头哭起来。
伊莎贝拉站在那儿,看着他,手指紧紧握着剑柄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男人抬头看她,“什么?”
“起来。”伊莎贝拉伸出手,“我给你报仇的机会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抓住她的手,站了起来,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伊莎贝拉说,“跟我走。”
……
第二天早上,那个男人——叫卢卡斯,跟着他们一起上路了。
他三十多岁,身材不高,但很结实。一路上,他把瓦尔德克的所作所为全都说了出来。伊莎贝拉听着,越听越心惊。
瓦尔德克的手段,比她想象的还要残忍。抢粮、杀人、抢女人、烧村庄,无恶不作。而她,作为奥兰帝国的贵族,竟然对这些一无所知。
“那些村庄,没人管吗?”她问。
“怎么管?”卢卡斯冷笑,“官府都是瓦尔德克的人。他们上书女皇,说那些是叛军,杀了也是应该。女皇根本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些,为什么不报?”
“报?”卢卡斯笑了,“我上哪儿报?女皇在帝都,我在穷山沟里。我不识字,不会写奏折,就算写好了,也得经过官府。官府的人能让我把信送出去?”
伊莎贝拉沉默了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很多事情,但事实证明,她知道的,只是那些贵族们让她知道的。真正的平民生活,她根本不了解。
“你放心。”她看着卢卡斯,“这次回去,我会把这些事弄清楚。如果瓦尔德克真的这么做了,我会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卢卡斯盯着她,“你真有本事?”
“有没有本事,以后你会知道。”伊莎贝拉说。
……
第三天下午,霍尔施泰因的老宅,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老宅不大,三层的石头建筑,外墙爬满枯藤。伊莎贝拉下马,站在门口,盯着那扇大门看了很久。
她已经有三年没回来了。
“大小姐,我们进去吧。”阿列克谢说。
伊莎贝拉点了点头,上前推开大门。门发出吱呀一声,灰尘扑面而来。大厅里很冷清,家具都盖着布,像是个空房子。
“有人吗?”她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应。
“安娜姑姑的房间在二楼。”伊莎贝拉往楼梯走,阿列克谢跟在后面。
她推开安娜姑姑的房门,里面整齐干净,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。床头柜上,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伊莎贝拉小时候的照片。
伊莎贝拉走过去,拿起相框,手指轻轻拂过。
“安娜姑姑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“大小姐,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阿列克谢问。
“去找地窖。”伊莎贝拉放下相框,“那封信里说的箱子,应该就在地窖里。”
“地窖在哪儿?”
“厨房后面。”
两人下了楼,穿过厨房,来到后面的地下室入口。门很重,锁着。伊莎贝拉掏出铜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咔嗒一声,门开了。
地窖里很黑,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阿列克谢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点燃,照亮前面的路。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,大约走了十几步,到了底部。
地窖不大,堆着些旧酒桶和杂物。最里面靠墙的地方,放着一个木箱子。
伊莎贝拉走过去,掀开箱盖。
里面有几件旧衣服,一个首饰盒,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。她拿起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“伊莎贝拉,如果你看到这个本子,说明安娜姑姑已经走了。这个本子,是你母亲留下的日记。有些事,她没来得及告诉你,都在这里了。——安娜姑姑”
伊莎贝拉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她翻开下一页。
“13XX年,4月5日。女皇召见了我。她说,霍尔施泰因家族有些秘密,必须有人守住。我答应了。但我也知道,这个承诺,可能会让我的女儿失去正常的生活。”
“13XX年,6月12日。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。宫廷里的那些贵族,表面上忠诚,背地里在做一些事。但我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”
“13XX年,8月3日。我找到了一份名单。名单上的人,都是宫廷里的大人物。但我还没来得及看仔细,就被人发现了。”
“13XX年,9月1日。我被下毒了。”
伊莎贝拉的手僵住了。
她往下翻,日记越来越短,字迹也越来越乱。
“13XX年,9月5日。我知道是谁干的。但我不能说。一旦我说出来,伊莎贝拉会有危险。”
“13XX年,9月7日。我把日记藏好了。安娜会交给你的。”
最后一页,只有一句话。
“活下去,伊莎贝拉。”
伊莎贝拉合上日记,深吸一口气。
“大小姐,怎么了?”阿列克谢见她脸色不对,过来扶住她,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伊莎贝拉摇摇头,“只是知道了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母亲,不是病死的。”她把日记收好,“她是被毒死的。”
阿列克谢愣住了,“谁干的?”
“日记里没说。”伊莎贝拉转身,往地窖出口走,“但我会查出来。”
“可是大小姐,这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伊莎贝拉抬头看他,“我母亲的仇,我会报。至于那些害她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她走出地窖,站在厨房里,望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已经黑了,星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。
“阿列克谢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我们明天就回帝都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对。”伊莎贝拉转身,“这里的线索已经够了。接下来,我要去查那个名单。”
“什么名单?”
“我母亲找到的那份名单。”伊莎贝拉说,“名单上的人,都在宫廷里。我要一个一个查。”
阿列克谢皱眉,“可是大小姐,这太危险了。”
“危险也得查。”伊莎贝拉往楼梯走,“不然,我母亲白死了。”
她走到一半,停下脚步,回头,“对了,那个穿黑斗篷的男人,还有那个酒馆里的无名氏,你找人盯着点。我觉得,他们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好。”
伊莎贝拉点头,上楼去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伊莎贝拉就带着人出发了。
这次回帝都的路,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。她骑在马上,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份名单。名单上的人,都是宫廷里的大人物,如果真的是他们害了她母亲,那整个宫廷,都是她的敌人。
但她是伊莎贝拉·冯·霍尔施泰因,她不会退缩。
三天后,帝都的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伊莎贝拉策马冲进城门,直奔霍尔施泰因府邸。刚到门口,就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男人见她过来,笑了笑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伊莎贝拉勒住马。
“你可以叫我信使。”男人说,“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
他把信递过来。
伊莎贝拉接过信,撕开。信纸很短,只有一行字。
“小心无名氏。”
她抬头,想问那个男人,但他已经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