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刚散开一半,伊莎贝拉就看见了马背上的人影。
对方骑一匹黑马,马背上挂着帝都特有的铜铃,一跑起来叮当作响。那人穿过投降的士兵队列,径直朝她过来。十二名瓦尔德克残军想拦,被对方一个眼神逼退了两步。
“伊莎贝拉·冯·霍尔施泰因。”
来人下马,摘下头盔。短发,颧骨处有道不明显的疤。
阿列克谢手按剑柄,往前跨了半步,“大小姐?”
伊莎贝拉抬手,“让他过来。”
“我是女皇近卫军副长,海因里希。”对方走近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,“女皇有令,让你立刻回帝都。”
“马克西米利安才刚降,你们就到了。”伊莎贝拉笑了笑,身子没动,“消息走得真快。”
“我们早就在附近。”海因里希语气平淡,“现在,跟我走。”
阿列克谢皱眉,“我们刚打完这一仗,大小姐得整顿——”
“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。”海因里希打断他,“女皇在等。你可以不去,但后果自负。”
伊莎贝拉望着他,沉默片刻,“阿列克谢,清点俘虏,别让他们跑了。海因里希副长,给我半分钟。”
海因里希点头,退到一旁。
伊莎贝拉转身,低声对阿列克谢说:“把路易男爵带过来,别让人看见。还有,让南方的人把俘虏押回山谷。海因里希不会对平民动手,他对的是我。”
阿列克谢一怔,“您早就知道他们来?”
“女皇不会让我一个人赢到底。”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,“去吧。”
阿列克谢点头,转身退进人群中。
伊莎贝拉重新看向海因里希,“走吧。”
……
路上没怎么说话。
海因里希的马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,十二名近卫军分列两侧。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,草原上的枯草被马蹄踩碎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直到翻过一个小坡,海因里希才开口:“你这次做得不错。瓦尔德克的威胁解了。”
“女皇是这么说的?”
“女皇还没说话。”海因里希回头看她一眼,“但有人不高兴。”
伊莎贝拉笑了一下,“谁?”
“你知道。”海因里希没再说下去。
帝都的城门远远露出来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守城的士兵见了海因里希,立刻让开了路。近卫军直接带着她进了内城,穿过三条长街,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。
海因里希上前敲门,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。里面没有灯火,走廊狭窄,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。
走到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。海因里希推开,侧身让她先进。
屋内烧着壁炉,火光在墙上跳动。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杯。
“你比我想的慢。”女人没回头,“路上耽误了?”
“打了一场仗。”伊莎贝拉站在门口,“女皇陛下。”
女人转过身。四十岁上下,眼角有细纹,但眼神很亮,像能看穿人似的。
“坐。”女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伊莎贝拉走过去,坐下,腰背挺直。
“马克西米利安抓了?”女皇问。
“在押送路上。”
“南方人呢?”
“按兵不动,答应效忠女皇。”
女皇嘴角勾了一下,“你想得真周全。”
“不是想得周全。”伊莎贝拉直视她,“是别无选择。”
女皇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倾,“伊莎贝拉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回来。”
“因为我赢了。”
“不。”女皇摇摇头,“因为你赢了,但没人知道你是怎么赢的。”
伊莎贝拉没说话。
“南方军队为什么不动?瓦尔德克的内应是谁?你怎么在三天内说服他们?”女皇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板上,“这些,你都没汇报。”
“我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你从来都来得及。”女皇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你像你母亲。聪明,果断,但也太让人不放心。”
伊莎贝拉的手指动了动,“女皇如果不信我,现在就不会让我坐在这儿。”
“我没说不信你。”女皇转身,走到书桌前,抽出一卷羊皮纸,扔在她面前,“但有人怕你。怕你以后会比我更危险。”
伊莎贝拉展开羊皮纸。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,大多是南方家族的领主,最后一个是——阿列克谢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不重要。”女皇说,“重要的是,有人认为你在南方培植自己的势力。他们认为,你想瓦尔德克死,不是为了奥兰帝国,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“可笑。”伊莎贝拉把羊皮纸扔回桌上,“我拿命去打瓦尔德克,他们坐在帝都写诬告信。”
“政治从来不可笑。”女皇看着她,“你现在的处境,比你想象的危险。如果你不解释清楚,那些名字里的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伊莎贝拉沉默了。
“给你一个机会。”女皇说,“三天。三天内,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,解释南方为什么帮你,还有,你要证明你对奥兰帝国忠诚。如果做不到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伊莎贝拉站起来,“可以。但我也有个条件。”
女皇挑眉,“你还敢跟我谈条件?”
“阿列克谢不是内应,也不是我的人。”伊莎贝拉说,“他只是帮我打仗的。你要杀谁,杀我,别牵连无辜的人。”
女皇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“你和你母亲真像。”
“那我的条件呢?”
“如果你能做到,我就答应。”女皇挥手,“走吧。”
伊莎贝拉转身往外走,海因里希在门口等着,像尊雕塑。
“送她回去。”女皇在身后说,“盯着点,别让她跑了。”
……
回到霍尔施泰因府邸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管家见她回来,显然松了口气,但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。
“大小姐,有人在等您。”
“谁?”
“没有说名字。”管家压低声音,“但他带了女皇的手谕。”
伊莎贝拉心里咯噔一下,快步穿过前厅,推开书房的门。
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,手里转着一支羽毛笔。听见门声,他抬起头,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。
“晚上好,伊莎贝拉。”
伊莎贝拉眯起眼睛,“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男人站起来,“女皇让我来帮你写那份报告。毕竟,怎么写才让她满意,我比你在行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声音轻得像风,“但你也知道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我帮你,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伊莎贝拉看着他,手慢慢握紧,“什么事?”
男人笑了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夜色,“很简单。我要你把瓦尔德克剩下的一支暗卫,带到我面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