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照常过着。
余烬依旧每天去学堂教书，黑瞎子上学、练功、给张怀安写信。小院里的菜收了一茬又一茬，腌的咸菜坛子越来越多。山上的叶子黄了又落，落了又黄。
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。
但余烬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从除夕那晚吐了血之后，他的身体就像一口被砸出裂缝的锅。表面上还能用，但每一次生火，每一次添柴，那道裂缝就会扩大一点。
他开始频繁地感到累。
不是普通的累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，像有人把他的力气一点一点抽走。有时候站着讲课，讲着讲着，眼前会突然发黑，得扶着桌子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。
他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尤其是黑瞎子。
那孩子太敏锐了，一点点不对劲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所以余烬在他面前，永远腰背挺直，永远脚步稳健，永远笑着说“小叔没事”。
只有一个人的时候，他才会靠在墙上，闭上眼，等那一阵眩晕过去。
这天晚上，余烬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黑瞎子在月光下练功。
那孩子已经十三了，个子窜了一大截，身上的肉也结实了。一套拳打下来，虎虎生风，有模有样。
余烬看着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忽然，胸口一闷。
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像有只手攥住心脏，一点一点收紧。紧接着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余烬脸色一变，迅速站起来，往屋里走。
“小叔？”黑瞎子收了拳，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进屋喝口水，你继续练。”余烬头也不回，声音稳得很。
黑瞎子“哦”了一声，继续练拳。
余烬进了屋，关上门，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床边。刚拿起床头的痰盂，一口血就喷了出来。
鲜红。
比上次还红。
他趴在床边，大口喘着气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血还在往外涌，一口接一口，止都止不住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终于停了。
余烬瘫坐在床边，浑身冷汗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低头看了看痰盂里的血，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宿主。”
小五的声音忽然响起，难得的，没有往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。
“你的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了。”
余烬没说话。
“肾脏衰竭百分之十五，肝脏衰竭百分之十二，心脏负荷超过正常值三倍。”小五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念一份报告，“按照这个速度，你最多还有……一年。”
一年。
余烬靠在床头，望着窗外的月光。月光还是那么亮，洒进来，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“黑瞎子的幸福指数，现在多少？”
“百分之九十。”
果然。
余烬轻轻笑了一下。那孩子吃得饱，穿得暖，有书念，有功夫练，有小叔陪着，有朋友写信。怎么会不幸福？
他越幸福，自己死得越快。
这就是代价。
他站起身，把痰盂拿到灶房，倒了，冲干净，又放回原位。然后洗了把脸，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——
脸色还是白的，但已经没那么吓人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，走回院子里。
黑瞎子还在练拳，一脑门汗。见他出来，收了拳跑过来：“小叔，你怎么去了那么久？”
“喝了口水，顺便上了个茅房。”余烬揉了揉他的头发，“练得不错，进屋歇会儿吧。”
黑瞎子点点头，跟着他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？”
余烬心里一跳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月光照的，你看谁都白。”
黑瞎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，但没再问，进屋洗手去了。
余烬站在原地，望着那轮月亮，很久很久。
那之后，余烬开始想一件事。
如果他走了，黑瞎子怎么办？
这孩子才十岁，无亲无故，无依无靠。在他等到他原本命定师父之前，他读书要钱，练功要钱，过日子要钱。
他得留钱。
可一个教书先生，哪来的钱？
靠打猎？不行，太慢了，而且自己这身体，还能打几回猎？
余烬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想，想得头疼。
忽然，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——
下墓。
这念头一出来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下墓？自己？一个教书先生？
可转念一想，他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。他身手好，会功夫，有银莲劫，有落莲舞。那些墓里的机关、粽子，对普通人来说是九死一生，对自己来说——
也许有机会。
而且，他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：他知道这个世界的“剧本”。
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线，但他知道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，有青铜树，有云顶天宫，有张家古楼。那些地方藏着无数的秘密，也藏着无数的财富。
他不需要去那些太危险的地方。只需要找一些小墓，攒一点钱，够黑瞎子长大成人就行。
问题是——他不会。
不会看风水，不会认墓道，不会解机关，不会对付粽子。他唯一会的，就是打架。
但可以学。
“小五。”
“宿主？”
“如果我下墓，系统会干预吗？”
小五沉默了一下：“不会。系统只监控你对任务对象的干预，不监控你的其他行为。”
余烬点点头。
“但是宿主，”小五的声音有点复杂，“你现在的身体状况，不适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余烬打断它，“所以我得更快。”
小五没再说话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余烬开始悄悄做准备。
他首先需要一个身份——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。
“跑船”是个好借口。竹溪村离运河不远，村里也有人去跑船，一出去就是几个月。他可以说自己跟着船队干活，短则一个星期，长则一个月回来。这样消失一段时间，也不会惹人怀疑。
然后是学习。
他没有师傅，只能自己摸索。镇上有个茶馆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。余烬隔三差五去坐坐，点一壶茶，听那些人吹牛。
一开始听不懂，慢慢地，听出门道来了。
那个说“洛阳铲”的，那个说“分金定穴”的，那个说“摸金校尉”的……都是道上的。
他不搭话，就听着。听他们吹嘘自己下过什么墓，遇到过什么邪门事。真真假假，但总能听出点有用的东西。
听完回去，他就记下来。用张酒酒教他的暗语，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
除了听，他还看书。
镇上有个旧书摊，一毛钱一本。余烬专门挑那些看起来旧得发黄的，什么《山海经》《水经注》，什么县志、地方志，还有一本《鲁班书》残本。不管看得懂看不懂，先买回来，慢慢琢磨。
看不懂的地方，他就去问周里正。周里正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，懂些风水堪舆的东西。余烬不直接问，就拐着弯儿请教，说是想给学堂选块新址，问怎么看地气。
周里正高兴得很，拉着他说了一下午。
余烬一边听，一边在心里记。
就这样，边听边看边琢磨，慢慢摸出点门道来了。
三个月后，他觉得差不多了。
该下墓了。
津ICP备2022002164号-2 © 2016-2023 iHuaBen.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:tousu@liangzishidai.cn 举报电话:0772-2994948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