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酒酒待到傍晚才走。
黑瞎子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,一直送到村口。
“酒酒姐姐,你什么时候再来?”
“有空就来。”
“你说话要算话!”
“算话。”
张酒酒摸摸他的头,又看向余烬。
余烬站在旁边,月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。
张酒酒看着他,忽然轻轻说:“那个人,我也会照顾好。”
余烬心里一颤,点了点头。
张酒酒转身走了。
月光下,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黑瞎子仰头问:“小叔,酒酒姐姐说的那个人,是谁啊?”
余烬低头看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比你对我还重要吗?”
余烬愣了一下,蹲下身,和他平视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你们都是小叔很重要的人。”
黑瞎子想了想,点点头,似乎满意了。
月光洒下来,照着两个往回走的身影。
很暖。
张酒酒走后,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但这种平静,和以前不太一样。
以前是死水一样的平静,现在却像是一潭活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涌动。但那些暗流,不再让人害怕,反而让人觉得,活着有奔头。
黑瞎子的功夫练得越来越好了。
余烬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对练,让他和自己过招。一开始黑瞎子被揍得鼻青脸肿,但他从不喊疼,摔倒了爬起来,继续上。
慢慢地,他能躲开余烬几招了。
“小叔,我是不是很厉害了?”
余烬看着他肿起来的嘴角,点点头:“嗯,很厉害。”
黑瞎子就笑了,那笑容带着少年的得意,干净又明亮。
学堂里,黑瞎子已经是孩子里的头了。
不是因为他打架厉害,而是因为他字写得好,书背得熟,先生是他小叔。别的孩子都服他,有什么事都找他商量。
黑瞎子也不摆架子,谁有不懂的,他都耐心教。教完了,还拍拍人家的肩膀,说:“慢慢来,我以前也不会。”
余烬偶尔路过,听见他这样说,心里就暖暖的。
这孩子,长大了。
秋天又来了。
山上的树叶黄了,风里带着凉意。菜地里的萝卜白菜长得正好,余烬又腌了两坛子咸菜。
黑瞎子帮忙洗萝卜,洗得满手是泥,一边洗一边念叨:“小叔,今年多腌点,咱们能吃一冬天。”
余烬应着:“好,多腌点。”
“再腌点辣椒,我喜欢吃辣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腌点蒜,周婶说腌蒜好吃。”
“好。”
黑瞎子说什么,余烬都应。黑瞎子自己也发现了,嘿嘿笑着:“小叔,你是不是我说什么都答应?”
余烬看他一眼:“那你说,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?”
黑瞎子想了想:“那不要了,太高了。”
余烬笑了。
这天下午,余烬收到一封信。
不是张酒酒的字迹,是一张陌生的纸,上面的字极其工整,甚至笔锋和余烬很像。
“陈先生好:
我是张怀安。
酒酒姑姑说,有人想知道我好不好。我很好,吃得饱,穿得暖,酒酒姑姑照顾我。
我每天练功,写字,酒酒姑姑说我要好好学,以后才能保护自己。
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酒酒姑姑说,你是好人。谢谢你关心我。
我会好好的。
张怀安”
余烬拿着信纸,手微微发抖。
安宝……写信来了。
那个小小的孩子,用歪歪扭扭的字,告诉他,我很好。
他反复看了好几遍,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黑瞎子凑过来:“小叔,谁的信?”
余烬深吸一口气,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:“一个孩子。”
“就是酒酒姐姐说的那个孩子?”
“嗯。”
黑瞎子想了想,忽然说:“小叔,你能不能教我也写一封信?我想告诉他,我也有一个小叔,我小叔可好了。”
余烬愣了一下,低头看他。
黑瞎子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认真。
余烬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小叔教你写。”
那天晚上,黑瞎子趴在桌子上,一笔一划地写信。
“张怀安你好:
我叫陈墨,我小叔叫我墨宝。
我小叔说你比我大一点,那咱们可以做朋友。
我小叔可厉害了,会打猎,会教书,会修房子,会做饭。你小叔呢?
酒酒姐姐来过我们家,她人很好。她说你也在练功,我也在练功,以后有机会,咱们可以比一比。
你要好好的。
陈墨”
写完了,黑瞎子拿给余烬看:“小叔,写得怎么样?”
余烬看了看,点点头:“很好。”
黑瞎子高兴了,把信折好,递给余烬:“小叔,你帮我寄给他。”
余烬接过信,点点头。
窗外,月光很好。
他望着那轮月亮,心里默默想着——
安宝,墨宝,你们都会好好的。
中秋快到了。
村里开始忙活起来,家家户户做月饼,买果子,准备过节。周婶送来了做月饼的面和馅,让余烬和黑瞎子自己做。
黑瞎子第一次做月饼,兴奋得不行。把面揉成团,压扁,包馅,再压成饼,每一步都做得认真。虽然最后做出来的月饼奇形怪状,有的露馅,有的太厚,但他还是宝贝似的摆在盘子里。
“小叔,这些是我做的,咱们自己吃。”他指着那盘歪瓜裂枣,“那些是你做的,给村里人送。”
余烬看看他做的,又看看自己做的,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中秋那天晚上,月亮又大又圆。
余烬把小桌子搬到院子里,摆上月饼、果子、茶。黑瞎子把自己做的月饼摆在最中间,看着那盘奇形怪状的月饼,得意洋洋。
“小叔,你看,这是我做的。”
余烬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
“是不是很好看?”
余烬沉默了一下,决定不说谎:“嗯,很有特色。”
黑瞎子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,美滋滋地拿起一个自己做的月饼,咬了一口。
嚼了嚼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……小叔,这个月饼好硬。”
余烬忍住笑:“可能是没烤透。”
黑瞎子又咬了一口,费了好大劲才嚼动。但他还是吃完了,吃完还评价:“虽然硬,但是甜的。”
余烬笑了,拿起一个月饼,慢慢吃起来。
月光很好,洒了一院子的银白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近处有虫鸣,偶尔还能听见村里人说话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,但听着就让人安心。
黑瞎子吃着吃着,忽然问:“小叔,你说张怀安那儿有月亮吗?”
余烬抬头看月亮:“有。月亮哪儿都有。”
“那他也能看见这么圆的月亮吗?”
“能。”
黑瞎子点点头,对着月亮挥挥手:“张怀安,中秋快乐!我吃的月饼是我自己做的,虽然有点硬,但是甜的!你要是也在吃月饼,希望你的月饼比我的好吃!”
余烬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孩子,心真大,对人真好。
“墨宝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想不想,以后见见那个张怀安?”
黑瞎子愣了一下,眼睛亮起来:“能见吗?”
余烬想了想,说:“以后有机会,也许能。”
黑瞎子高兴了:“那太好了!我要和他比试比试,看谁的功夫厉害!我还要告诉他,我小叔可好了!”
余烬笑了:“好。”
月亮静静照着,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,照着这两个相依为命的人。
远处,不知谁家在放烟花,一朵朵彩色的花在夜空中绽开,又缓缓落下。
黑瞎子仰着头看,看得目不转睛。
“小叔,烟花真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年也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年年都看。”
余烬低头看着他,那张小脸上映着烟花的光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。
他伸手,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好,年年都看。”
中秋过后,日子继续往前。
余烬每周都会收到张酒酒的信,有时是张酒酒自己写的,有时是张怀安写的。信都不长,只是报个平安,说几句近况。
黑瞎子每次都要看张怀安写的信,看完还要回信。他写字的水平进步很快,信越写越长,从最初的几句话,变成一页纸,再变成两页纸。
他在信里跟张怀安说自己练功的进度,说学堂里的事,说村里的趣事。有一次,他还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他和小叔,两个人手拉着手,站在一个小院子前面。
“你看,这是我和小叔。”他把画夹在信里,“你也有小叔吗?”
张怀安回信说:“我没有小叔。但我有酒酒姑姑。”
黑瞎子看了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余烬:“小叔,张怀安没有小叔,是不是很可怜?”
余烬想了想,说:“他有酒酒姑姑,酒酒姑姑对他很好。”
黑瞎子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可是酒酒姑姑是小叔,不一样。”
余烬没说话。
黑瞎子想了想,忽然说:“小叔,那我把你分他一半吧。”
余烬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黑瞎子很认真地说:“张怀安没有小叔,我有。我可以把我小叔分他一半。以后他要是想你了,也可以叫你小叔。”
余烬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孩子,怎么能这么好?
“墨宝。”他轻轻说,“小叔不能分。但小叔可以跟你一起,对他好。”
黑瞎子想了想,点点头:“也行。”
他拿起笔,在信上又加了一行字——
“张怀安,我小叔说,我们以后一起对你好。”
信寄出去后,过了几天,收到了回信。
张怀安的字依旧工整,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
“陈墨:
谢谢你。
我没有小叔,但我有酒酒姑姑。酒酒姑姑对我很好,像小叔一样好。
你说以后一起对我好,我很高兴。
等以后有机会,我想见见你,也想见见你小叔。
酒酒姑姑说,你小叔是个很好的人。
我会好好练功,好好写字,不让你们担心。
张怀安”
黑瞎子看了信,高兴得跳起来:“小叔,他说想见我们!”
余烬点点头,嘴角也弯起来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,落在两个孩子的字迹上。
一笔一划,都是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