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尚未散尽，社区花园的铁栅栏上已挂满露珠。林老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花苗车穿过拱门，车把悬挂的黄铜鸟笼钟在颠簸中轻响，像为这场不合时宜的晨间集会打着节拍。方晓的目光掠过苏黎的手腕——便携心电图仪的屏幕上，那道0.3毫米的波纹仍在艰难起伏，如同暴风雨夜中飘摇的渔火。“埋在这里。”方晓用鞋尖点了点茉莉花圃边缘的松软土壤。苏黎攥着那枚冰凉的华尔街工牌，金属棱角硌着她的掌心。工牌背面蚀刻的股票代码在晨光里泛着冷光，那是她过去十年丈量生命价值的标尺。她蹲下身时，病号服裤管蹭上湿润的泥土，指尖触到土壤深处温热的暖意。“苏医生以前只碰消毒棉球吧？”林老将一株茉莉幼苗递到她沾泥的手边，“泥土里的微生物比手术室干净——至少不计算死亡率。”老人枯瘦的手指在花苗根部轻轻一捏，裹着菌丝的土壤簌簌落下。苏黎看着那些白色丝网缠绕根须，忽然想起昨夜心电图电极贴片的粘胶。她将工牌按进土坑，覆土的瞬间，腕间仪器发出短促的蜂鸣。屏幕上的波纹向上窜起0.5毫米，又缓缓回落。方晓展开那张写满眉笔字的物业通知单，纸背透出晨光：“展览主题是‘无用之物’，展品要求三条：毫无市场价值、承载私人记忆、能让人心跳加速。”他抬头望向陆续聚集的邻居。遛狗的中年男人抱着褪色的棒球手套，主妇拎着漏水的搪瓷奶锅，穿校服的女孩紧攥半截粉笔头——这些曾被效率社会淘汰的物件，此刻在晨雾中闪着微光。布展过程如同进行一场精密手术。方晓将林老带来的旧窗框斜靠在梧桐树上，钉上捡来的建筑废料当展架。苏黎负责给每件展品写说明卡，钢笔尖在硬纸片上划动时，她腕间的波纹开始出现规律起伏。“这张糖纸是我初恋夹在情书里的，”穿围裙的烘焙店老板递来印着米老鼠的玻璃纸，“离婚时扔了所有金饰，唯独留着它。”苏黎记录的手忽然停顿，糖纸折射的阳光在她眼底跳动。她低头看监测仪，自己的波纹振幅正稳定在0.8毫米。正午的阳光穿透新叶，将“无用之物展览”的招牌照得发亮。那截粉笔头躺在天鹅绒布上，女孩在旁边写道：“偷拿老师粉笔被罚站时，我在黑板画了会飞的猫。”围观人群发出轻笑，方晓注意到苏黎悄悄用手机拍下展品。当她点开相册时，屏幕亮起一张华尔街交易大厅的照片——那是她电脑里存了七年的屏保。“该换掉了。”方晓将半杯茉莉花茶放在她手边。茶水倒映着晃动的树影，苏黎突然翻转手机，将华尔街照片删除。空白的锁屏壁纸上，她指尖划过，调出刚拍的粉笔头展品照片。便携心电图仪在此刻发出清越的长音，代表苏黎的绿色波纹陡然攀升至1.2毫米，如同解冻的溪流撞上春石。黄昏降临时分，最后一件展品被安置在紫藤花架下。林老掀开红绒布，露出个生锈的饼干盒，盒盖印着褪色的牡丹花。“老伴化疗时藏止痛药的盒子，”老人声音沙哑，“她走后我发现里面装着...我年轻时送她的玻璃弹珠。”盒内七彩弹珠滚动的脆响中，方晓与苏黎同时按住左胸。两人腕间的心电图仪突然响起和声般的嘀嗒声，屏幕上两道波纹以完全一致的频率起伏跳跃，振幅稳定在健康的2毫米波峰。暮色浸染的社区花园里，紫藤花影在展架上流淌。方晓看着波纹在屏幕上划出连绵的丘陵，忽然想起体检中心那片死寂的直线。他转头望向苏黎，发现她正凝视林老饼干盒里滚动的弹珠，唇角扬起一道陌生的弧度——那是未被精算公式定义过的曲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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