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萌学园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阳光里,教学楼的走廊上偶尔传来早起的学生的脚步声。战情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飘出淡淡的茶香。
乌克娜娜坐在费斯特的办公桌对面,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,眼睛却盯着自己右手上那双银色的手套。
“又在看你的手。”费斯特从文件堆里抬起头,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,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,“从我认识你开始,你就总盯着自己的手。”
“因为它们在给我惹麻烦。”乌克娜娜收回视线,啜了一口可可,“早上想帮帕主任拿个杯子,差点把整个茶水间冻住。”
费斯特放下羽毛笔,站起身走到她面前,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,已经握住了她戴着手套的手。
“你干什么——”乌克娜娜下意识想抽回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隔着两层布而已,”费斯特的笑意加深,“我好歹也是长老,这点寒气还是受得住的。”
乌克娜娜别过脸去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这是她卸任月之星的第三个月。
没有了一到月圆之夜就隐隐发烫的图腾,没有了随时待命的战斗任务,她反而有些不习惯。爷爷肯荳基来看过她两次,每次都笑呵呵地说“这样挺好,这样挺好”,然后就被长老会的紧急事务匆匆叫走。
“你爷爷走之前让我转告你,”费斯特终于放开她的手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“说他下周有空,让你回去吃饭,他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熔岩蛋糕。”
“爷爷才不会说‘让厨房做’这种话,”乌克娜娜白了他一眼,“他肯定说的是‘让那谁一起来,我让厨房多做点’。”
费斯特笑了,眉眼弯弯的样子完全不像传说中“最年轻也最难缠的长老”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我了解他。”乌克娜娜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们,“他巴不得把全萌学园的长老都请去,好显摆他孙女现在‘有人要’了。”
费斯特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肩而立。
“那我得好好准备一下,”他说,语气认真得过分,“毕竟大长老的考验,不是那么容易过的。”
乌克娜娜偏头看他,晨光落在他侧脸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“傻子。”她轻轻说。
费斯特握住她的手,这一次,她没有躲。
下午的时候,乌克娜娜去了图书馆。
虽然卸任了月之星,但她还保留着在萌学园的教职。中等部的极冰魔法课每周有两节,学生们怕她怕得要死,背地里叫她“冰山大魔王”。
“我才不是冰山。”乌克娜娜翻开一本古籍,低声嘟囔。
“您说什么?”
对面坐着的学生吓得一哆嗦,书都差点掉了。
乌克娜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:“没什么,你看你的书。”
学生缩了缩脖子,把脸埋进书页里。
——大魔王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。
乌克娜娜懒得解释。她只是想起上午费斯特说的话,心里有些烦躁。
“最年轻的长老”、“前途无量的费斯特”、“萌学园未来的希望”——这些头衔她听得太多,每次听到都会想,自己何德何能。
她乌克娜娜是谁?一个连自己的魔法都控制不好的人。从小到大,她冻坏的杯子盘子不计其数,连艾瑞克送的那条项链,都因为不小心被冰封过一次,花了好大力气才恢复原状。
想到这里,她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项链。
—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艾瑞克,小芙蝶,那些过往像一场梦。现在她很好,他也很好,这样就够了。
“老师。”
对面那个学生又怯生生地开口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您的……您的书上,结冰了。”
乌克娜娜低头一看,古籍的封面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。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努力平复心情。
冰层没有再蔓延,但也没有消退。
“对不起,我走神了。”她站起身,“这本书我赔。”
学生目瞪口呆地看着大魔王抱着结冰的书快步离开,半晌回不过神来。
——原来大魔王,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魔法啊。
傍晚的时候,费斯特在长老办公室找到了乌克娜娜。
她正坐在他的椅子上,对着桌上那本已经彻底冻成冰坨的古籍发呆。
“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费斯特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本书,“嚯,冻得挺结实。”
“我赔。”乌克娜娜闷闷地说。
“图书馆的书,当然要赔。”费斯特绕到椅子后面,双手搭在她肩上,“不过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——你为什么心情不好?”
乌克娜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?”
费斯特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我很认真。”
“我也很认真。”费斯特绕到她面前,蹲下来,平视她的眼睛,“乌克娜娜,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?”
“不是我刚进长老会的时候?”
“不,比那更早。”费斯特说,“是我还在读高级部的时候。那时候你是月之星,带着萌骑士团出去执行任务,刚好经过我们实战课的场地。你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,就一眼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?”
乌克娜娜摇头。
“我在想,这个人的眼神好冷,但好亮。”费斯特笑了,“像是冰层下面的火焰。”
乌克娜娜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后来我进了长老会,你卸任了月之星,我们才开始真正认识。”费斯特握住她的手,“我认识的乌克娜娜,是个会为了保护妹妹拼命练习魔法的人,是个会因为冻坏了爷爷心爱的茶杯而内疚好几天的人,是个嘴上说着‘我才不在乎’,却偷偷给每个学生准备防寒手套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手套的事——”
“因为我看见了。”费斯特笑得很温柔,“你放在学生信箱里的,我正好路过。”
乌克娜娜别过脸去,耳尖红得快要滴血。
“所以,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。”费斯特站起身,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,“走吧,去吃饭。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熔岩蛋糕。”
“食堂的熔岩蛋糕没有爷爷做的好吃。”
“那下周我们去大长老那儿吃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,不愿意带我去?”
“不是。”乌克娜娜小声说,“是怕你被爷爷灌酒。他上次把帕主任灌得三天没爬起来。”
费斯特大笑,牵着她往外走。
“放心,我有办法应付。”
那本冻成冰坨的古籍被留在办公桌上,无人理会。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冰层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而走廊尽头,两个人的背影并肩远去,偶尔传来几句轻声的拌嘴。
“你走太快了。”
“是你太慢。”
“我穿着裙子。”
“借口。”
“费斯特!”
“好好好,我慢点。”
笑声消失在走廊转角,萌学园的夜晚,安静而温柔。
周末的时候,乌克娜娜带着费斯特回了肯荳基大长老的住处。
那是一座隐藏在萌学园后山的老宅,青砖灰瓦,院子里种满了乌克娜娜小时候央求爷爷种下的冰晶花。这种花只在寒冷的地方开放,花瓣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“你小时候还挺有品位。”费斯特站在花圃前,看着满院子的冰晶花,“这花在市面上可不便宜。”
“我不知道,”乌克娜娜说,“是爷爷让人种的。”
“大长老对你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乌克娜娜点点头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,“虽然他总是很忙,但从来不会忘记我喜欢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,老宅的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。
肯荳基大长老站在门口,一身家常袍子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来了?站在外面干什么?进来进来!”他冲两人招手,目光在费斯特身上停留了两秒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“你就是费斯特?那个最年轻的长老?”
费斯特微微欠身:“大长老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,叫爷爷。”肯荳基挥了挥手,“快进来,我炖了你爱吃的牛肉——乌克娜娜说的。”
费斯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谢谢爷爷。”
乌克娜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莫名有些鼻酸。
饭桌上的气氛意外地融洽。肯荳基一边给两人夹菜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乌克娜娜小时候的糗事。
“……她八岁那年,第一次魔法失控,把整个客厅冻成了冰窖。我在外面开会,赶回来的时候,她和乌拉拉两个人蹲在厨房里,裹着三条棉被,还在那儿发抖。”
“爷爷!”乌克娜娜脸都红了,“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!”
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肯荳基理直气壮,“费斯特以后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,这些事他早晚要知道。”
费斯特忍住笑,给乌克娜娜碗里夹了一块牛肉。
“没关系,”他说,“我小时候也闯过不少祸。有一次差点把长老会的档案室烧了。”
“真的?”乌克娜娜狐疑地看着他。
“真的,”肯荳基接话,“这事我知道。那时候你才十几岁吧?魔法刚觉醒,控制不住,把档案室毁了一半。你师父气得差点把你赶出长老会。”
费斯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:“没想到爷爷连这个都知道。”
“那当然,我是大长老。”肯荳基得意地捋了捋胡子,随即又叹了口气,“你们年轻人啊,都一样。能力强,控制难。乌克娜娜这些年,为了这个冰魔法,吃了多少苦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气氛突然有些沉重。
乌克娜娜低下头,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手。
“但是,”肯荳基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费斯特身上,“她现在有你了,我就不用那么操心了。费斯特,我孙女脾气倔,嘴硬心软,有时候说话不好听,你多担待。”
“爷爷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费斯特认真地看着肯荳基,“我会的。”
“还有,她的极冰魔法偶尔会失控,这不是她的错。你要是因为这个嫌弃她——”
“我不会。”费斯特打断他,语气坚定,“我喜欢的是她整个人,包括她的冰。”
乌克娜娜抬起头,对上费斯特温柔的目光,眼眶微微发酸。
肯荳基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“行,吃饭吃饭,菜都要凉了。”
饭后,两人陪着肯荳基在院子里散步。
冰晶花开得正好,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珠光。肯荳基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看两人,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。
“你知道吗,”乌克娜娜小声对费斯特说,“爷爷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。自从乌拉拉……之后,他一直很自责。”
费斯特握紧她的手:“那不是任何人的错。”
“我知道,但他不知道。”乌克娜娜说,“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那时候再强一点,是不是就能——”
“乌克娜娜。”费斯特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。乌拉拉的选择,是她自己的。她爱你们,所以她愿意牺牲。你要做的,是好好活下去,连同她那份一起。”
乌克娜娜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远处的肯荳基转过身,冲他们招手。
“你们两个,磨蹭什么呢?快过来,我带你们去看乌克娜娜小时候种的冰晶花王——那棵最大的,现在开得可好了!”
费斯特笑了,牵起乌克娜娜的手,快步跟上去。
“来了,爷爷。”
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融在一起,分不清你我。
回去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萌学园的林荫道上,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在乌克娜娜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费斯特看着她,忽然说:“我今天很高兴。”
“嗯?”
“能见到大长老,能吃到你小时候爱吃的菜,能听他说你小时候的事。”费斯特说,“感觉离你更近了一点。”
乌克娜娜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比月光还温柔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费斯特揽住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远处萌学园的灯光若隐若现,温暖而明亮。
“费斯特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乌克娜娜没有回答,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。
谢谢你愿意接纳这样一个我。谢谢你在我冰封的世界里,点燃了一盏不灭的灯。
费斯特似乎明白了什么,收紧了手臂。
“不用谢,”他轻声说,“我愿意。”
半个月后,长老会有一场重要的会议。
费斯特作为最年轻的长老,自然要出席。乌克娜娜没有去,而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批改学生的作业。
批着批着,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个学生的极冰魔法理论是谁教的?连基础原理都写错了。”
她拿起笔,准备在旁边批注,结果笔尖刚碰到纸面,整支笔就冻成了一根冰棍。
乌克娜娜:“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冻住的笔扔进垃圾桶,从笔筒里重新抽了一支。结果刚写了两个字,这支也冻住了。
再抽。再冻。
再抽。再冻。
等费斯特开完会回到办公室,就看到这样一幕——
乌克娜娜坐在他的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作业,右手悬在空中,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。垃圾桶里躺着七八支冻成冰坨的笔,桌面上还散落着几根冰棍。
办公桌上方的空气冷得几乎要凝结。
“怎么了?”费斯特走过去,“作业批得还顺利吗?”
“顺利?”乌克娜娜缓缓转过头,表情僵硬,“你看这像是顺利的样子吗?”
费斯特低头看了看那本作业,又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笔,再看了看她悬在半空的手,忽然笑了。
“你的手套呢?”
“洗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干?”
“明天。”
“那今天怎么办?”
乌克娜娜沉默了两秒,然后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打算就这样坐着,等手套干了再动。”
费斯特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笑什么笑!”乌克娜娜恼羞成怒,“你以为我想这样吗?!”
“不,我不是笑你。”费斯特走到她身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笔,递到她面前,“我是想说,你可以让我帮你翻页、拿笔。我的手没有被冻住。”
乌克娜娜愣了愣,看着那支笔,又看看他。
“你不怕冷吗?”
“怕。”费斯特说,“但更怕你坐在这里生闷气。”
乌克娜娜抿了抿唇,接过笔。
这一次,她没有急着下笔,而是先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平复心情。费斯特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,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,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。
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,稳稳当当。
没有结冰。
“你看,”费斯特轻声说,“慢慢来,可以的。”
乌克娜娜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的阳光透进来,照在两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那天晚上,乌克娜娜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费斯特,你今天开会,讨论什么?”
“哦,关于下学期课程安排的事。”费斯特一边脱外套一边说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乌克娜娜说,“就是想问问,你下午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三点多吧,怎么了?”
乌克娜娜算了算时间——从三点到现在,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。
这期间,她批完了三十本作业,费斯特帮她翻了三十次页,递了十五次笔,中间还去泡了两杯热可可。
他全程都站在她身边,一步都没离开。
“你……”乌克娜娜张了张嘴,“你下午没有别的事要做吗?”
“有啊,”费斯特理所当然地说,“但是那些事可以晚上做。陪你比较重要。”
乌克娜娜愣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下头,轻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“什么?”费斯特没听清。
“我说,”乌克娜娜抬起头,眼眶微微泛红,“你这个傻子。”
费斯特笑了,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。
“傻就傻吧,”他说,“反正已经认定你了。”
乌克娜娜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下次开会不用急着回来,我可以自己慢慢批。”
“我知道你可以。”费斯特说,“但我就是想回来。”
怀里的人没有再说话,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屋内,温暖如春。
萌学园的冬天来得很快。
一夜之间,整个校园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。学生们兴奋地在操场上打雪仗,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乌克娜娜站在战情室的窗边,看着楼下那些欢快的身影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“笑什么?”费斯特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热茶。
“没什么,”她说,“就是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,一下雪就往外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被爷爷抓回来,罚站一个下午。”乌克娜娜接过茶,“因为我把邻居家的花园冻成了冰场,害人家种的花全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