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斯特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。 每当午后的阳光照进图书馆,每当书架间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他就会走到那个固定的位置,仰起头,看着最上面那一排书。
然后等着。 “你在干什么?”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费斯特回头,笑容恰到好处地浮上脸:“等你。”
乌克娜娜站在两步开外,手里拿着两杯饮料。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领口露出一截锁骨,没戴手套的手握着杯壁。
“你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这里仰着头,”她把另一杯递过去,“颈椎不舒服?”
费斯特接过饮料,是无糖乌龙茶。
她不喝甜的东西,却记得他喝什么。
“我在练习。”他说。
“练习什么?”
“练习等你来帮我拿书。”
乌克娜娜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抬手,轻轻松松抽出那本他根本不需要的书——《夸克族古代建筑史》中册,塞进他怀里。
“无聊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转身走向靠窗的座位,费斯特跟上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阳光从高窗倾泻,落在她肩头。她低头喝冰美式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费斯特就这么看着她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乌克娜娜抬眼,目光凉凉的。
费斯特举起双手:“我是说,看你的极冰魔法控制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她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动很细微的弧度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费斯特看见了。
他发现自己在数她每一次笑。
虽然大多数时候,那些笑只能算是“嘴角动了动”。
但他还是在数。
“费斯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茶洒了。”
费斯特低头。
无糖乌龙茶正从杯口漫出来,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。
他默默放下杯子,掏出帕子擦桌子。
乌克娜娜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,嘴角又动了动。
这一次,弧度大了一点。
萌学园的便利店有个传说。
据说每天下午,都会有一个穿蓝色长老袍的人来买冰棒。一次买两根,一根草莓味,一根香草味。
“今天卖完了?”费斯特看着空荡荡的冰柜,表情堪称凝重,“草莓和香草都卖完了?”
店员是刚来实习的小夸克族,被长老的表情吓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对、对不起,今天进货晚了,只剩下巧克力和绿豆……”
费斯特沉默了三秒。
“全要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每天给我留两根,草莓和香草。”
店员愣愣地点头。
费斯特付完钱,拎着一袋子巧克力味和绿豆味的冰棒走出便利店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袋子冰棒,叹了口气。
“你在这干什么?”
乌克娜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。
费斯特回头,下意识把袋子往身后藏。
乌克娜娜挑眉。
“藏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绕过他,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一袋子冰棒。巧克力味。绿豆味。
“草莓和香草呢?”她问。
费斯特眨了眨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买草莓和香草?”
“因为你这三个月每天下午都给我送这两样。”乌克娜娜看着他,“当我瞎?”
费斯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今天卖完了。”他把袋子递过去,“只有巧克力和绿豆,你挑。”
乌克娜娜低头看了看袋子,伸手拿出绿豆味的。
“你不喜欢巧克力?”费斯特问。
“喜欢。”她拆开包装,“但更喜欢看你买错口味的表情。”
费斯特:“……”
乌克娜娜咬了一口冰棒,嘴角弯起来。
夕阳里,那个弧度很明显。
费斯特看着那个弧度,忽然觉得买错口味也没什么不好。
“乌克娜娜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给你带草莓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后天也是。”
“费斯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话好多。”
费斯特笑起来,从袋子里拿出巧克力味的冰棒,拆开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虽然买错了,但还是甜的。
萌学园的夏天多雨。
那天下午,乌克娜娜从长老会出来的时候,天空刚好裂开一道口子。
暴雨倾盆。
她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幕发呆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雨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她叹了口气,准备冒雨跑回去。
“乌克娜娜。”
费斯特从雨里跑过来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长袍下摆在滴水。但他手里举着一把伞。
一把很小的伞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乌克娜娜皱眉,“你不是在开会吗?”
“开完了。”他把伞举到她头顶,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“你自己都没伞?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在办公室。”
乌克娜娜看着他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他的睫毛上挂满水珠,但眼睛还在笑。
“你是笨蛋吗?”
“可能是。”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,“走不走?”
乌克娜娜没动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举伞的手腕。
费斯特愣了一下。
下一秒,一层薄薄的冰从她掌心蔓延开来,顺着他的手腕、手臂、肩膀,在他头顶凝结成一把透明的冰伞。
雨水打在冰伞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我不需要伞。”乌克娜娜松开手,“但你需要。”
费斯特看着头顶的冰伞,又看着她。
她的头发也被雨淋湿了一点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但她没在意,只是站在他面前,表情淡淡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送我回去。”
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。
雨落在她身上,却在她皮肤表面凝成细小的冰晶,顺着衣料滑落,没有打湿分毫。
费斯特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的背影。
冰伞很凉。
但伞下的空气是暖的。
他快步追上去,走在她身侧。
雨声很大,但她的脚步声很清晰。
“乌克娜娜。”
“干嘛?”
“谢谢。”
她没回头。
但他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费斯特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那把冰伞撑了一路,直到把她送到宿舍门口,才慢慢化成水滴。
没有碎,只是化成了水。
就像他心里的某块地方一样。
肯豆基大长老最近发现一件事。
他露台上的茶具,总是莫名其妙多出两套。
“娜娜,”这天下午,他看着准时出现在露台门口的两个人,“你们是约好的吗?”
乌克娜娜脚步顿了一下。
费斯特笑着接话:“大长老的茶好喝,我们是来蹭茶的。”
肯豆基看看他,又看看孙女。
孙女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耳朵尖——肯豆基注意到——微微泛红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
三个人坐下,各自端起茶杯。
露台上的阳光很好,风也很轻。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的报时声,惊起一群飞鸟。
“娜娜,”肯豆基开口,“最近魔法控制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乌克娜娜说,“上个月帮帕主任修图书馆的冷气,没冻坏书。”
肯豆基点点头。
“费斯特,你呢?”
“也挺好的。”费斯特说,“上个月帮帕主任修图书馆的电路,没把自己电死。”
肯豆基:“……”
乌克娜娜:“……”
帕主任最近怎么这么多事?
肯豆基放下茶杯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。
“你们俩,”他说,“最近经常一起去图书馆?”
乌克娜娜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费斯特接话:“是的,大长老。她帮我拿书。”
“你够不到?”
“够不到。”
肯豆基看向孙女。
乌克娜娜面无表情:“他一百七十七公分。”
肯豆基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是夸克族的大长老,活了很多年,见过很多事情。他知道一百七十七公分的夸克族男性,正常情况下,是能够到图书馆最上层书架的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笑了笑,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多运动是好事。”
费斯特低头喝茶。
乌克娜娜盯着茶杯。
肯豆基看着他们两个,眼角的笑纹又深了一点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曾经这样坐在某个露台上,旁边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也会耳朵尖泛红,也会低头喝茶不说话。
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好。
“娜娜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奶奶要是还在,”他说,“应该会很喜欢费斯特。”
乌克娜娜抬起头。
费斯特也抬起头。
肯豆基没有解释,只是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
“我还有个会。”他说,“你们慢慢喝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费斯特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下次再借我的名义约她,”肯豆基头也不回,“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。”
费斯特愣住了。
乌克娜娜也愣住了。
露台上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费斯特低下头,笑了一声。
“大长老教训得是。”
肯豆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乌克娜娜转过头,盯着费斯特。
费斯特举起双手:“我可以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?”
“解释我为什么每次都说爷爷找我们。”
“你说。”
费斯特放下手,看着她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。那双眼睛里有疑惑,有恼意,还有一点点他不太确定是不是笑意。
“因为我想见你。”他说,“每一天。”
乌克娜娜没说话。
“但又怕直接约你,你会拒绝。”他继续说,“所以就用爷爷当借口。反正他老人家疼你,不会拆穿我。”
乌克娜娜还是没说话。
费斯特等了一会儿,试探着问:“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乌克娜娜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你在用爷爷当借口?”
费斯特眨了眨眼睛。
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乌克娜娜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“我爷爷每天下午三点喝茶,二十年没变过。他要是真有事找我们,会提前一天让老兵通知。”
费斯特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,笑得眼睛都弯起来。
“所以你这三个月,”他说,“都是在配合我?”
乌克娜娜没回答。
但她耳朵尖又红了。
费斯特看着那抹红,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乌克娜娜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乌克娜娜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,把两杯茶都镀上浅金色的光。
“你真的想听?”
“想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:“第一次在长老会见到你的时候。”
费斯特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你站在窗边,阳光从背后照过来,”她说,“明明是最年轻的长老,笑起来却像个傻子。”
费斯特:“……”
“然后你给我递文件,”她继续说,“问我有没有时间。我问自己,为什么要配合你这个蹩脚的借口?想了很久才想明白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
“想明白,”她看着他,“我可能也有点想见你。”
露台上很安静。
风吹过,吹动她耳边的碎发。
费斯特看着她,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,和以往都不一样。
不是礼貌的笑,不是讨好的笑,不是调侃的笑。
是很认真、很认真、很认真的笑。
“乌克娜娜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可以抱你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向露台外的天空。
“随便你。”
费斯特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她身边。
他弯下腰,轻轻抱住她。
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
但他感觉到,她的背轻轻靠向他的胸口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远处的钟楼又响了。
惊起的飞鸟掠过天空,影子从他们身上滑过。
“费斯特。”
“嗯?”
“冰棒要化了。”
他低头,看见桌上那根草莓味的冰棒正在慢慢融化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“让它化吧。”他说,“我明天再给你买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但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,他终于数清楚了。
是第一百零七次。
很久以后,萌学园的学生们会在图书馆里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: 每天下午,都会有一个穿长老袍的人站在书架前,仰着头看最上面那一排。然后过不了多久,就会有一个穿灰色毛衣的人走进来,抬手帮他拿下那本书。
“长老为什么自己够不到?”新生问。
“因为他在等人。”老生答。
“等谁?”
“等那个会帮他拿书的人。”
新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书架那边,乌克娜娜把书塞进费斯特怀里。
“你又拿这本。”她说,“上周不是刚看过?”
“我想复习一下。”
“复习什么?”
“复习你帮我拿书的样子。”
乌克娜娜看着他。
阳光从高窗倾泻,落在他肩头,落在她手边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指很暖。
她的手很凉。
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刚刚好。
“无聊。”她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窗外,又是一群飞鸟掠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