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克娜娜已经很久没有来过长老会了。

卸任月之星后，她刻意避开了萌学园的中心地带。那些巡逻的路线、战斗的遗迹、还有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去看一眼的五星广场她都绕道走。

不是因为舍不得。

好吧，是有点舍不得。

但更多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十七岁那年戴上的勋章，十九岁那年交还，短短两年却像是过完了别人半辈子的冒险。她现在只想当个普通的夸克族——如果“普通”这个词能和“肯豆基大长老的孙女”扯上关系的话。

长老会的走廊比萌学园冷清多了。她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，回音响亮得有些过分。

“乌克娜娜。”

她停下脚步。

费斯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，手里捧着一叠文件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。他穿着长老会的蓝色长袍，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，但脸上那个笑容—— 那个笑容完全不符合长老的威严。

“费斯特长老。”她点了点头，语气平淡。

“爷爷让我来拿文件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费斯特走过来，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，“大长老说你会来，让我在这里等。”

乌克娜娜接过文件，翻了翻，确认无误后抬头：“谢谢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她回头。

费斯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，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乌克娜娜看不太懂，也不想看懂。

“你的手套呢？”

她下意识低头。

空了。

常年戴着银色手套的左手，此刻光裸着，五指自然垂在身侧。她刚才翻文件的时候，居然是用裸手翻的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听说你卸任月之星后，极冰魔法失控的情况少了很多。”费斯特走过来，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“看来是真的。”

乌克娜娜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
“还在练习控制。”她说，“偶尔还会不小心。”

“那刚才没把我冻成冰雕，说明练习得不错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费斯特的笑容扩大了，眼角挤出一点细细的笑纹——明明是最年轻的长老，笑起来却像个刚入学的新生。

“乌克娜娜，”他说，“你有没有时间？”

“干什么？”

“帮我个忙。”他扬了扬手里剩下的一半文件，“这些要送到萌学园图书馆归档，我一个人搬不动。帕主任今天休假，没人帮我。”

乌克娜娜看了眼他手里那叠薄薄的文件。

……这哪里叫“搬不动”？

但她不知道为什么，没有戳穿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萌学园的图书馆下午最安静。

学生们都在上课，阅览室里只有灰尘在阳光里打转。乌克娜娜把文件放在柜台上，回头发现费斯特没在整理归档，反而站在书架前，仰着头看最上面那一排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
“找一本书。”费斯特说，“《夸克族自然系魔法演变史》下册。”

“那本不是在——”

乌克娜娜话说到一半，就看到费斯特踮起脚，伸手去够。他的指尖堪堪擦过书脊，够不到。

她沉默了三秒。

“……你多高？”

“一百七十七公分。”费斯特回头看她，“怎么了？”

乌克娜娜走过去，从他身边经过，抬起手，轻轻松松把那本书抽了下来。

“一百七。”她说，把书塞进他怀里，“下次够不到可以喊我。”

费斯特抱着书，低头看她。

午后的光线从高窗倾泻下来，落在她肩头。她没戴手套的手垂在身侧，指节分明，看起来和普通女孩的手没什么不同，如果忽略那若有若无的凉意的话。

“乌克娜娜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。”

她抬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
费斯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，像被阳光晒透的枫糖。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，只有一种很认真、很认真的东西。

乌克娜娜突然觉得有点热。

不对，她不应该觉得热。

“不客气。”她移开视线，“我走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

她停下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费斯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到她面前。

是一根冰棒。

冰棒？

乌克娜娜看着那根包装简陋、明显是校长室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棒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不是在练习控制极冰魔法吗？”费斯特说，“我想着，随身带点冰的东西，可能会让你比较有安全感。万一情绪上来，摸一下这个，就不用担心冻到别人了。”

乌克娜娜盯着那根冰棒。

“你认真的？”

“我很认真。”费斯特把冰棒又往前递了递，“虽然可能会化掉，但图书馆有冰箱，我可以每天给你换新的。”

“……我是极冰魔法使。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

“我可以自己造冰。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他笑了，“但这个是我送的。不一样。”

乌克娜娜看着他。

窗外有风吹过，翻动了某本没合上的书页。远处隐约传来上课铃声，有人在走廊里跑过，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。

她伸出手，接过那根冰棒。

“无聊。”她说。

但她没有扔。

费斯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，这一次，连眼角那点笑纹都跑了出来。

“乌克娜娜，”他说，“下次你控制不住魔法的时候，可以来找我。”

“找你干什么？”

“我的圣光之盾，”他说，“可以同时防御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。说不定也能防冰。”

乌克娜娜看着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，想起百科上看到的资料：十五岁通过最高级魔法测验，三个月成为萌骑士队长，最年轻的长老。

“你这是在找借口让我接近你吗？”她问。

费斯特眨了眨眼睛。

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。
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
乌克娜娜捏紧了手里的冰棒。

很凉。

但好像也没那么凉。

萌学园的夜晚属于月亮和巡逻队。

但今天巡逻队请假了。

“为什么我要陪你来夜巡？”乌克娜娜走在费斯特身侧，语气不善，“你一个长老，没有别的下属吗？”

“帕主任今天值白班，累坏了，我让他休息。”费斯特举着照明魔法，光束稳稳地照着前方的路，“其他人各有各的事，只有你最闲。”

“你说谁闲？”

“我说你退役后生活悠闲，是在羡慕你。”他笑着躲开她的眼神，“乌克娜娜，你有没有想过回来当老师？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不适合。”

“哪里不适合？”

“我脾气不好。”

费斯特笑出声来：“这倒是真的。”

乌克娜娜瞪他，周围空气骤降两度。

费斯特举起双手：“开玩笑的，开玩笑的——不过说真的，我觉得你挺适合。学生们需要严格的老师，尤其是那些皮得没边的。”

“比如你？”

“我当年可是模范生。”他一脸无辜，“三个月就当上萌骑士队长的那种模范生。”

乌克娜娜哼了一声，没再接话。

他们走过宿舍区，走过教学楼，走过五星广场。月光把地面染成银白色，五星的图案在脚下若隐若现。

乌克娜娜停下脚步。

费斯特也跟着停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看着那五颗星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只是想到，以前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。”

费斯特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站在她身边，陪她一起看着那片空地。

月光很安静，夜风很轻。

过了很久，乌克娜娜开口：“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卸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以为我会一直当月之星，直到……直到像爷爷那样老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结果才两年。”

费斯特侧过头看她。月光落在她侧脸上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她没戴手套的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泛着凉意。

“乌克娜娜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三个月就能当上萌骑士队长吗？”

她转头看他。

“因为我运气好。”他说，“遇到了好队友，好老师，还有好的时机。但运气这种东西，是会用完的。”

乌克娜娜没说话。

“所以我后来一直在想，如果哪天运气用完了，我还能不能守住那些我想守住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然后我想明白了运气用完了，就用别的。努力，坚持，还有……”

“还有什么？”

“还有身边的人。”

他看着她，目光很轻，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。

乌克娜娜突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
不是心跳加速那种动，是像冰封了很久的湖面，被一颗小石子砸出了一道裂缝。

“费斯特，”她说，“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？”

“在想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想问你明天有没有空。”

“又帮你搬文件？”

“不是。”他笑了，“请你吃冰棒。”

乌克娜娜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
然后她转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“无聊。”

费斯特跟上她的步伐，照明魔法在他们前方铺开一条光的路。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
“我没答应。”

“你沉默就是答应。”

“你这是强盗逻辑。”

“这是费斯特逻辑。”

夜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笑声。

月光落在他俩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几乎交叠在一起。

肯豆基大长老喜欢吃茶叶蛋。

每天下午三点，如果没有紧急公务，他都会在长老会的露台上煮一盆茶叶蛋，看一会儿书，或者发呆。

今天他刚把茶壶放下，就看到露台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
他的孙女还有他最年轻的长老。

“爷爷。”乌克娜娜走进来，表情看不出喜怒，“费斯特说你有事找我们。”

肯豆基看看费斯特，又看看孙女。

费斯特冲他挤了挤眼睛。

肯豆基：“……”

他什么时候说过有事找他们？

但活了这么多年，大长老毕竟是大长老。

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茶刚泡好。”

乌克娜娜坐下，费斯特也跟着坐下。

露台上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盆栽植物的沙沙声。肯豆基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，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，慢慢抿了一口。

“娜娜，”他开口，“最近过得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魔法控制得如何？”

“在练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点点头，又看向费斯特，“费斯特，长老会的工作还习惯吗？”

“习惯。”费斯特笑着回答，“就是文件有点多。”

“年轻人，多干点是好事。”

“大长老教训得是。”

乌克娜娜看看爷爷，又看看身边的费斯特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“爷爷，”她开口，“你到底找我们什么事？”

肯豆基放下茶杯。

他看看孙女，又看看费斯特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个笑容——乌克娜娜太熟悉了是爷爷每次看穿什么之后才会露出的笑。
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想看看你们俩最近怎么样。”

乌克娜娜皱眉。

费斯特低头喝茶。

“费斯特，”肯豆基说，“你上次跟我申请的那个项目，我批了。”

“谢谢大长老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肯豆基端起茶杯，“不过你要记住，我批这个项目，不是因为你是最年轻的长老。”

“那是因为？”

“因为有人跟我说，你是个靠谱的人。”

费斯特愣了一下。

乌克娜娜也愣了一下。

肯豆基慢悠悠地喝完茶，站起身：“我还有个会，你们俩慢慢喝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意味深长。

露台上只剩下两个人。

乌克娜娜盯着茶杯，半天没说话。

费斯特也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乌克娜娜开口：“你跟爷爷说什么了？”

“没说什么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——”

“乌克娜娜。”

她抬头。

费斯特看着她，目光认真得像在发誓：“我真的没说什么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

“但是。”

“但是什么？”

他笑了笑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冰棒，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。

“但是下次，如果你爷爷问我，我可能会说点什么。”

乌克娜娜看着那根冰棒，又看着他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。

周围空气骤降。

费斯特早有准备，圣光之盾瞬间张开，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把他整个人护在里面。

“你！”乌克娜娜瞪他，“你早有预谋！”

“我这是未雨绸缪。”费斯特隔着光罩笑，“乌克娜娜，你生气的样子真的很好玩。”

“好玩？！”

“不是不是，我是说——”他收起笑容，隔着光罩看她，“很好看。”

乌克娜娜愣住了。

空气里的寒意慢慢散去。

她低下头，拿起那根冰棒，拆开包装，咬了一口。

“无聊。”

费斯特散掉光罩，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
阳光落在露台上，落在两个人中间。

冰棒很凉。

茶很暖。

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的报时声，惊起一群飞鸟。

后来有人问费斯特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乌克娜娜的？

费斯特想了想，说：大概是她脱下手套，帮我拿书的那一刻吧。

又有人问乌克娜娜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费斯特的？

乌克娜娜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说：大概是他给我第一根冰棒的时候。

虽然那根冰棒最后化了但没关系。

随笔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