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月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悬在萌学园的上空。

乌克娜娜记得的最后一件事，是自己躺在医务室的床上，红月的光穿透了她的身体。然后是无尽的坠落，风声灌满耳朵，意识像被撕碎的纸片，一片一片飘散在黑暗里。

醒来的时候，她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
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，没有天，没有地，只有漂浮的碎石和偶尔掠过的流光。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，直到看见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她，穿着蓝色的长老袍，墨色的头发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浮动。他似乎在观察什么，侧脸的线条冷峻而专注。

“喂。”乌克娜娜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吓了自己一跳。

那人转过身来。

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他看着乌克娜娜，眉头微微皱起，那种神情像是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什么，却一无所获。
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
乌克娜娜摇头。她盯着他的脸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熟悉，而是某种更深的、埋藏在骨头里的东西。像是很久很久以前，她曾经这样看过他。

“你呢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身上的袍子，“但我大概是个老师？或者长老？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一种笃定，即使没有记忆，那种多年养成的气质也没有消失。

他们就这样一起走了。

空间裂缝里没有昼夜，饿了就吃漂浮的野果，渴了就喝偶尔出现的泉水。他们很少说话，却总是并肩而行。有时候累了，就靠在同一个巨大的石块上休息，醒来时，乌克娜娜发现自己的头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他的肩上。

他没有推开她。

有一次，他们遇到了一群空间裂缝里的异兽。乌克娜娜本能地伸出手，一道月白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，将异兽击退。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，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。

“月之星。”身后的人突然开口。

她回头，看见他眼中的迷茫更深了。

“这个词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。”他走过来，握住她的手，翻过来看她的掌心，“月之星。”

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，乌克娜娜感到一阵战栗。

不是害怕，是别的什么。

“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是什么？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的。”
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而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。

乌克娜娜看着他的眼睛，在那深邃的眼里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

“你想起什么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他松开手，“但我好像应该在你身边。”

裂缝里的时间没有意义。他们走累了就停，休息够了就走。有时候他会盯着她看很久，然后移开视线。有时候她会在他睡着时替他拂去落在头发上的灰尘，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一道强烈的光芒撕裂了裂缝的灰暗。光里有人影在喊：“那里！是费斯特长老！还有乌克娜娜！”

费斯特。

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，乌克娜娜看见身边的人浑身一震。

“费斯特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。

然后他转过头看她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
“乌克娜娜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
虽然他们都没有想起全部，但在那个瞬间，他们都知道——他们属于同一个地方，也属于彼此。

回到萌学园的第一天，整个学校都轰动了。

欧斯长老红着眼睛抓住费斯特的手晃了十分钟，大甜甜老师哭得用掉了三盒纸巾，连不爱说话的帕主任都多看了他两眼。

乌克娜娜那边也好不到哪去。谜亚星和欧趴围着她问长问短，焰王站在一边，表情别扭，眼眶却红了。

等到热闹散去，已经是深夜。

费斯特站在长老宿舍的窗前，看着外面的萌学园。记忆还是一片一片的碎片，拼不成完整的画面，但每走一步，每看到一个熟悉的地方，就会有更多的碎片归位。

敲门声响起。

他打开门，乌克娜娜站在外面，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。

“睡不着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她走进来，很自然地坐到窗边的椅子上，“你呢？”

“在想事情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，乌克娜娜突然说：“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想起你上课的时候，总是站在讲台的左边。”她看着窗外，“想起你讲课的声音，听着听着就想睡觉。”

费斯特嘴角微微弯起：“那你还记得我讲的内容吗？”

“不记得。”乌克娜娜转过头看他，“但我记得那种感觉。”

“什么感觉？”

“安全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她的侧脸上。费斯特看着她，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。很久以前的某一天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，月光也是这样落在她脸上。

那时候他就在想，这个人，他想一直看着。

“乌克娜娜。”他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来，“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想起每次你经过长老室的时候，我都会放下手里的书，看一眼窗外。”

乌克娜娜愣了一下。

“那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。”他抬起头，深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，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
后来，萌学园的师生们慢慢发现，费斯特长老变了。

以前他走在校园里，永远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样子，和谁都是淡淡的。现在他走在校园里，身边永远跟着一个人。

早餐时间，食堂里。

乌克娜娜端着一碗粥坐到角落里，还没吃两口，费斯特就端着餐盘过来了。他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夹给她，又把她不爱吃的青椒挑到自己碗里。

“你干嘛？”乌克娜娜皱眉，“我又没说我不吃青椒。”

“你每次吃青椒都会先挑出来。”

“……”

旁边的欧趴看着这一幕，凑到谜亚星耳边小声说：“费斯特长老怎么连这个都知道？”

谜亚星意味深长地看了那边一眼：“有些事，就算失忆了也不会忘。”

下午，图书馆。

乌克娜娜窝在窗边的沙发里看书，费斯特坐在对面的桌子前批改学生的作业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费斯特。”乌克娜娜突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这道题我不会。”

费斯特抬起头，看着她指着的书页，然后起身走过去，坐到她旁边。

“这里，”他指着书上的符文，“要先理解这个原理……”

他讲得很认真，乌克娜娜听得很不认真。

她一直在看他的侧脸。

“听懂了吗？”讲完，他转头看她。

“没有。”

费斯特看着她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无奈的笑：“那再讲一遍？”

“不用了。”乌克娜娜把头靠在他肩上，“就这样待一会儿。”

费斯特轻轻动了动肩膀，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，然后继续拿起手边的作业批改。

阳光继续安静地照着。

晚上，宿舍楼前。

乌克娜娜送费斯特到长老宿舍楼下，两个人站在那里，谁也没先动。

“明天见。”费斯特说。

“嗯。”

三秒钟后，两人还是站在原地。

“你先进去。”乌克娜娜说。

“你先回宿舍。”

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

“我看着你走。”

两个人对视着，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，另一个人也跟着笑起来。

“烦死了。”乌克娜娜低声嘟囔，然后踮起脚，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。

费斯特愣了一下，还没反应过来，乌克娜娜已经转身跑远了。

月光下，她的背影越来越小。

费斯特站在原地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然后笑了。

那是萌学园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笑容。

后来有一天，乌克娜娜问费斯特：“你说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费斯特想了想：“可能是在裂缝里，你靠在我肩上睡着的那一次。”

“那时候我们还没恢复记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怎么算开始？”

费斯特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“有些事，不需要记忆。”

乌克娜娜愣了一下，然后移开视线。

“肉麻。”她说。

但她的手，悄悄握住了他的手。

费斯特没有拆穿她，只是轻轻回握。

远处，大甜甜老师刚好经过，看见这一幕，激动得差点把眼镜摔了。她捂着嘴，快步跑向校长室，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每一个愿意听的人。

萌学园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。

月光洒在教学楼的尖顶上，洒在长老宿舍的窗台上，洒在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上。

他们走过曾经走过的路，站在曾经站过的地方。

忘记过，又想起。

但最后，还是在一起。

“费斯特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下次不许再把我弄丢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承诺，也像是宿命。

随笔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