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月升起的时候,我正在图书馆整理古籍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血液在血管里发烫,指尖触及的书页泛起微光,窗外的天空从暗色变成暗红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夜色。
“乌克娜娜!”
是艾瑞克的声音。我转身,看见他冲进图书馆,披风上沾着灰尘,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“红月提前了,裂缝在扩大,你必须离开——”
后面的话我没听清。
因为地板裂开了。
不是普通的地裂,是空间在破碎。黑色的裂隙像蛛网一样蔓延,吞噬书架、吞噬烛台、吞噬艾瑞克伸向我的手。我想退后,想使用月之星的力量,但体内那股熟悉的能量像死了一样沉寂。
“乌克娜娜——!”
艾瑞克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我坠落。
无尽的黑暗裹住我,冷得像夸特诺的冬季。我试图抓住什么,但指尖触到的只有虚空。意识在涣散,记忆像沙漏里的沙,一粒一粒地流逝——萌学园、月之星、艾瑞克、奈亚——
最后一个画面停在一个人的脸上。
墨色的头发,温和的笑容,站在讲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古籍。
费斯特长老。
然后,一切归于黑暗
醒来的时候,我看见的是一片灰色的天空。
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只有无尽的光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
我躺在地上如果那能叫地的话。脚下是一种奇异的物质,半透明,踩上去会泛起涟漪,像水又不像水。
这是哪里?
我是谁?
我坐起来,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。脑子里空空的,像被什么东西清洗过。我拼命地想,想抓住什么,但所有的记忆都像雾气一样,一碰就散。
只有一个名字。
费斯特。
费斯特。
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,像念一个咒语。它让我安心,让我觉得不那么害怕。虽然我不知道费斯特是谁,是我什么人,但他或者她一定很重要。
我站起来,开始往前走。
这片空间没有方向,没有尽头。我不知道走了多久,可能是几分钟,可能是几小时,也可能是几天。这里没有白天黑夜,没有饥饿困倦,只有永恒的灰色。 然后,我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他背对着我,站在不远处,墨色的头发在这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显眼。他的身形很高,穿着一种我没见过的服饰,披风的下摆垂到脚踝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费斯特?”我脱口而出。
他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很好看的的脸,眉眼温和,带着一点茫然。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和我一样的困惑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,像大提琴的弦音,“你认识我?”
我摇头:“我只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也只知道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乌克娜娜。”
那一刻,灰色空间似乎没那么冷了。
后来的日子,如果我们能叫它日子的话,我们结伴而行。
费斯特说,我们应该是在一个时空裂缝里。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的,但某些知识似乎刻在骨子里,即使失忆也不会消失。比如他知道这种灰色空间叫“裂隙”,知道那些偶尔飘过的光团叫“时空絮”,知道不能触碰它们,否则会被传送到不知名的地方。
“我们得找到出口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找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有出口。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忽然问:“你是做什么的?我是说,失忆之前。”
他想了想:“老师。我觉得我应该是老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看见你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想问你功课做完了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自己也觉得好笑,“很奇怪的念头,对吧?”
我笑起来。
这是掉进裂缝后第一次笑。笑声在这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,撞到某个看不见的边界,又弹回来,变成细碎的回响。
费斯特看着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。
“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我的脸有点热。
我们在裂缝里找到了一个“家”。
那是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碎片,大约十几平米,悬浮在灰色中。碎片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半张桌子,一把缺腿的椅子,几本残破的书,还有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。
费斯特说,这应该是某个被吞噬的地方的残骸。
我们把这里收拾了一下,把椅子修好,把书摞起来当凳子。灯放在中间,成了这片小天地里唯一的光源。
“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据点了。”费斯特说。
“据点?”我歪头看他,“听起来像打仗。”
他笑:“也许我们真的在打仗。和失忆打,和裂缝打,和命运打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抱着膝盖看他。
灯影里,他的轮廓变得很柔和。银色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一点眉眼,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老师,更像一个普通的、好看的年轻人。
“费斯特。”我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我们会出去的,对吧?”
他看着我,目光温柔而笃定:“会。我们一定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一起去找回记忆。”
“如果记忆找回来之后,你不喜欢我了呢?”
这句话脱口而出,连我自己都愣住了。
费斯特也愣住了。
沉默在灯光里流淌。我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这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,让人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话,一个承诺。
然后,我感觉到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。
很温暖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像在说一个只有我能听见的秘密,“我在看见你的第一眼,就知道你是很重要的人。记忆会消失,但感觉不会。”
我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有灯影,有我的倒影,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很深,很沉,像藏了很多年的心事。
“那我们说好了。”我说,反手握住他的手指,“不管记忆回来之后是什么样子,我们都要像现在这样。”
他笑了,眼角弯起来,像月牙。
“好。说好了。
裂缝里的日子过得很慢,又很快。
我们探索周围的环境,收集飘过的碎片,记录那些偶尔出现的时空絮的规律。费斯特总能把找到的东西变出花样——几块碎片拼成凳子,几根絮状物编成绳子,一本残破的书里居然有半页菜谱,他对着那半页菜谱研究了很久,说如果能找到食材,一定给我做一顿饭。
“你会做饭?”我很惊讶。
“不记得。但应该有这个技能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看起来很会做饭的样子。”
“你看起来只会看书。”
他被噎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像确实。”
我看着他笑,心里暖暖的。
有时候,我们会背靠背坐着,看远处的时空絮飘过。那些光团五颜六色的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会突然炸开,变成一片星雨。
“真好看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比萌学园的星空还好看吗?”
“萌学园?”
他顿了一下:“我刚才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萌学园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应该是我们以前待的地方。你能想起来吗?”
我闭上眼睛,努力地想。萌学园……萌学园……
一些碎片闪过:尖顶的城堡,飘浮的蜡烛,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,还有一个墨发的身影站在讲台后面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“费斯特,我好像看见你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微动:“在哪里?”
“在一个教室里,你站在讲台后面,穿着和现在不一样的衣服,在讲课。我……我坐在下面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复杂。
“你是我的学生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好像是。”
我们又沉默了。
学生和老师。失忆前,我们可能是这样的关系。那现在呢?这些日子的相依为命,这些日子的彼此依靠,这些日子心里生出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在找回记忆之后,会变成什么?
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想回去之后怎么办。”
他伸手,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“不管回去之后是什么关系,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现在的你,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我把脸埋进他怀里,没说话。
他的心跳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这灰色空间里唯一不变的坐标。
那一天,出口出现了。
当时我们正在据点里研究一本新找到的日记。日记的主人似乎也曾掉进裂缝,最后找到了出去的方法,但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,只剩半页残缺的文字。
费斯特正凑在灯下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,忽然抬起头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我闭眼感应。空气中有什么在震颤,像远处有巨大的翅膀在扇动。
“那边。”我指着一个方向。
我们收起东西,牵着手,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走了很久很久。灰色渐渐变淡,前方出现一点光亮。不是灯的光,不是时空絮的光,是阳光——真正的、温暖的阳光。
出口。
费斯特握紧我的手。我也握紧他的。
“不管外面是什么,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我点头。
然后,我们踏进了那道光里。
我被晃得睁不开眼。
耳边有风声,有鸟鸣,有人声。
“她回来了!”
“是乌克娜娜!真的是乌克娜娜!”
“快去通知校长!通知艾瑞克!通知所有人!”
有人扶住了我。我努力睁开眼睛,看见几张模糊的脸有黑色头发的男孩,有戴眼镜的男孩,还有一个穿着长老袍的人,正快步走来。
“月之星。”那个人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欢迎回家。”
我茫然地看着他们。
家?
“她好像不记得我们了。”黑发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先带她去疗养室。”有人说,“让医护人员检查一下。”
我被扶着往前走。人群让开一条路,我下意识地回头,想找费斯特——他刚才就在我身后,我们明明一直牵着手的。
他站在人群外面。
墨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,身边围着几个穿长老袍的人,正在对他说什么。他听着,点着头,目光却穿过人群,落在我身上。
我们对视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等我。”
我微微点头。
然后我们被各自的人群带向不同的方向。
疗养室里,很多人来看我。
黑头发的男孩叫欧趴,戴眼镜的男孩叫谜亚星,还有一个短头发的男孩叫焰王,看起来脾气不太好,但给我端水的动作很轻。他们说,我是萌学园的学生,是月之星的继承者,是肯荳基大长老的孙女,是前任奈亚公主的姐姐。
“奈亚是我妹妹?”我听到这里,心里一紧,“她人呢?”
沉默。
谜亚星和欧趴对视一眼,焰王低下头。
“她牺牲了。”谜亚星的声音很低,“在你消失之前不久。为了对抗暗黑大帝。”
我愣住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记不起这个妹妹的样子,但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。眼眶发酸,有什么东西想流出来,却被堵住了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和我一起回来的,墨色头发的是……”
“费斯特长老。”欧趴接过话,“他是萌学园的长老,也是你的……嗯……”
“也是我的什么?”
“老师。”谜亚星说,“他是你的老师。你入学第一年,他是你的魔法史老师。”
老师。
果然。
“还有呢?”我问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我们只是师生吗?”
谜亚星的眼神飘忽了一下,和欧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“这个嘛!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说来话长。”
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
“呃,其实是这样的——”
门被敲响了。
一个学生探进头来:“乌克娜娜,大长老让你去议事厅。还有,”他顿了顿,表情有点古怪,“费斯特长老也在那里等着。
议事厅很大,很高,穹顶上绘着星空。
我走进去的时候,第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,是正式的白色长老袍,墨色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。和裂缝里那个和我挤在一盏灯下看书的人相比,现在的他多了几分庄重,几分疏离,像一个真正的前辈、真正的长老。
但我看见他袖口有一小块皱褶——和裂缝里那件披风上的皱褶一样,是我无聊时揪出来的。
他看见我,目光柔和下来。
大长老坐在主位上,看看他,又看看我,表情复杂。
“乌克娜娜,”他开口,“你的记忆恢复得怎么样了?”
“不多。”我老实回答,“只有一些片段。”
“记得费斯特长老吗?”
我顿了一下,看向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,像在等我的答案。
“记得一些。”我说,“在裂缝里,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相遇了。”费斯特接过话,“那时候我们都失去了记忆。她帮了我很多。”
大长老挑了挑眉:“所以你们在裂缝里相处了一段时间?”
“是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?”
费斯特沉默了一秒:“互相依靠的同伴。”
同伴。
我垂下眼。原来只是同伴。
大长老似乎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费斯特长老是萌学园的长老,乌克娜娜是学生,你们的关系本来就应该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我抬起头,“大长老,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我和费斯特长老,以前是什么关系?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大长老的表情僵住了。旁边的几位长老开始咳嗽。门口偷听的谜亚星差点摔进来。
费斯特看着我,眼神里有笑意,有无奈,还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。
“这个问题,”他缓缓开口,“应该由我来回答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距离很近。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的倒影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裂缝里一模一样。
“乌克娜娜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低低的,像在说一个只有我能听见的秘密,“失忆之前,你是我的学生。你也是我喜欢的人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们没告诉任何人。”他继续说,“因为我是长老,你是学生。这对你不好,对我不合适。所以我们约定,等你毕业再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红月来了,你消失了。我找了很久很久,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。后来,裂缝吞没了我。”
他的眼睛微微发红。
“在那片灰色里,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但看见你的第一眼,我就知道……”
“我是很重要的人。”我接过他的话。
他笑了:“对。很重要的人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裂缝里和我相依为命的人,这个用一盏灯照亮十几平米空间的人,这个说不管记忆回来是什么样子都要像现在一样的人。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。
“什么现在?”
“现在我是学生,你是长老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弯起嘴角,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和裂缝里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我打算先让他们习惯一下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四周。
大长老已经用手捂住了脸。几位长老表情精彩,有的在憋笑,有的在摇头。门口,谜亚星、欧趴、焰王挤成一团,眼睛亮得像看见了什么世纪大戏。
“所以,”谜亚星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,“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磕了?”
我:“…………”
费斯特笑着,握住了我的手。
后来的日子,确实像一场大戏。
萌学园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。
每天都有学生假装路过长老休息室,就为了看一眼费斯特长老的窗台上有没有多一盆花。那盆花是我送的,据说每天浇水的时间和他的心情指数成正比。
图书馆成了热门地点。以前门可罗雀的图书馆现在天天爆满,学生们举着书挡住脸,眼睛却往角落里飘——那里,费斯特长老正在给我补课,补的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看我写字的眼神,温柔得像要化开。
“你写错了。”他伸手过来,握住我的笔,带着我重新写了一遍。
我感觉到身后他的温度,耳根有点热。
“补课需要靠这么近吗?”我小声问。
“需要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你是我的学生,我有责任教好你。”
“那你的手可以放开了。”
“不行,你还会写错。”
我抬头,对上他含笑的眼。
这个人,在裂缝里明明那么正经的。
回去的路上,我被谜亚星拦住。
“乌克娜娜!”他眼睛亮得吓人,“刚才长老握你手了!握了整整三十七秒!我们数过了!”
我:“……你们有病吧?”
“还有!他叫你名字的时候,声音比叫别人低三个度!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叫你和叫别人不一样!”
“废话,我叫乌克娜娜。
“不不不,你不懂!”谜亚星掏出一个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,“你看,这是费斯特长老这个月看你次数的统计表,这是他对你笑的时间曲线图,这是他和你说话时眼神变化的分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