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内的荒园,死寂如坟。
Jane拖着腿穿过疯长的枯草,每一步都在干燥的地面留下带血的湿痕。风刮过,卷起沙沙声响,像无数细碎的耳语。她没回头——来路空荡,那辆摩托车和它古怪的主人们,已消失在铅灰色的街巷尽头,只留下那句“水位在上涨,闸门不止一个”在耳边回响。
育才中学的后墙豁口处,锈铁栏杆像扭曲的肋骨。她弯腰钻入,铁锈刮过肩头,留下红褐色的印记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里面比她记忆中更破败。石板路裂开缝隙,枯死的玫瑰丛焦黑如炭,所有颜色都被抽干,只剩灰白与暗哑。主教学楼沉默地立在不远处,黑洞洞的窗口像盲了的眼睛。
太安静了。早晨那些零散的人影、模糊的喧哗,全都蒸发了。空气凝滞不动,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脚踩枯草的细碎断裂声。
侧楼的后门虚掩着。早晨它还是锁着的。
她推开门,悠长的吱呀声在空旷楼道里激起回音。霉味混合着某种更淡的、类似旧电器发热的金属气味涌出来。昏暗的光线从尽头高窗挤入,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破旧桌椅。
她掩上门,背靠门板,让自己沉入阴影,倾听。
滴答。远处管道漏水。
还有……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很轻,就在楼梯拐角那边。
Leo我知道你在那里。
声音响起时,Jane的呼吸滞了一瞬。是那个男人。骑自行车进大堂的男人。李宗泫。声音带着刚醒般的沙哑,还有一丝……浸透疲惫的平静。
Leo从后墙进来的?
他继续说,似乎还轻轻叹了口气
Leo栏杆的锈,蹭到你右肩了。
Jane低头。右肩棉衣上,果然有一道新鲜的锈痕。他看见了?他在哪里看见的?
Leo出来吧。
李宗泫说,
Leo如果你真是 Lorist 找来的人。
母亲的名字像一根细针,扎进心脏。Jane松开紧握的钥匙,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楼梯拐角下方,堆放的旧体操垫上,一个人曲腿坐着。棕色围巾松垮,长发微乱。昏暗光线里,他的脸看不太真切,但目光落在她身上,平静无波。
他没起身,只指了指对面的垫子。
Leo脚受伤了?坐。
Jane没动。
Jane我妈妈让我找你。
Leo我知道。纸条呢?
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Jane吞了。
昏暗里,他似乎极轻微地挑了挑眉。
Leo内容?
Jane育才中学。李宗泫。
Leo还有呢?
Jane沉默了一瞬。
Jane“水位在上涨,闸门不止一个。”有人让我带这话给你。
李宗泫安静了。几秒后,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——不是愉悦,更像“果然如此”的喟叹。
Leo’渡鸦’的人?骑摩托的?
Jane点头。
Jane是。他们提到‘红姐’在抓传纸条的人。
Leo红姐……
李宗泫低声重复,手指无意识摩挲围巾边缘。
Leo游泳馆那个管理员。她不是最麻烦的。
他抬起头,目光更锐利地投来。
Leo你的脚,不只是摔伤。是‘清理者’留的记号?
Jane后背绷紧。
Jane清理者?
Leo就是把你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。
他语气平淡得像讨论天气。
Leo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划伤人。伤口是不是流血不多,但疼得钻心,边缘发青,总也不见好?
Jane低头看自己脚踝——布条已浸透暗红血渍。
Jane……是。
Leo标记。
李宗泫简单地说,
Leo像给物品打上追踪的烙印。方便它们,或者这世界背后的东西,随时找到你。
他顿了顿,
Leo但你能逃出来,走到这儿……说明 Lorist 给你争取了时间,或者,那个跟在你身边的‘影子’,叛变得比预想彻底。
Evang。Jane喉咙发干。
Jane他……他说‘完成任务了’。
Leo他的任务就是把你带到‘清理者’面前,完成标记。
李宗泫终于起身。他个子高,瘦削,动作带着长期困顿的滞涩。他走向Jane,脚步很轻。
Leo但他最后放了水。没当场处理你,只留了记号。这不合规矩。
他在她面前几步停下。
Leo所以你现在是个错误。一个该被抹掉,但抹除指令出了岔子的‘异样’。
距离近了,Jane看清他的脸。比自己想象年轻,也许不到三十,但眉眼间疲惫深重,眼底有挥不散的青黑。最让她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深棕色,平静,却像结了冰的湖,底下封着沉重的东西。
Jane错误……
Jane重复。
Jane那我妈妈……
LeoLorist 是‘观测者’。
李宗泫打断,语气平淡但语速加快。
Leo自愿进到这循环里,记录一切,想找破绽。让你被标记,带着纸条出来,是计划的一部分。很危险的部分。
他瞥了眼她脚踝。
Leo标记会引来更多‘清理者’。时间不多了。
Jane什么时间?
Jane追问。
Jane循环是什么?‘重置之河’又是什么?
李宗泫没答。他转身走向楼梯。
Leo跟我来。要解释,得给你看样东西。
踏上两级台阶,又停住,回头。
Leo能走吗?
Jane咬牙。
Jane能。
楼梯间更暗。李宗泫却走得熟悉。Jane跟在后,扶冰冷扶手,一级级往上挪。脚踝每承重一次,都像刀割,冷汗渗出额头。
三楼。走廊两侧教室门紧闭,玻璃蒙灰。李宗泫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——【513-设备储藏室】。门锁是坏的,他轻推,铁门发出呻吟。
房间里堆满废弃桌椅、体育器材和蒙尘的旧机器。灰尘在破窗透入的微光里飞舞。房间中央的旧木桌上,放着那台银灰色笔记本。
和Jane怀里那台,一模一样。
Jane这是……
Leo你的呢?该在你身上。
Jane怔住。
Leo你早上拿到的那台,是‘诱饵’。
李宗泫走到桌前,按下电源键。屏幕亮起,直接跳转到那个界面——-Parasitic information of unknown organism。左下角的外星人剪影线条更锐利,仿佛随时会动。
Leo所有被标记的‘异样’,都会被引到这儿。填了,提交,然后……被归档,或清除。
他侧身看Jane。
Jane从怀里拿出自己那台,湿漉漉的,边缘还在滴水。
Leo打开。同时。
李宗泫说。
Jane照做。屏幕挣扎亮起,跳转到同样界面。两台笔记本,一模一样,并排放在落尘的桌面,屏幕光映亮两人半张脸。
Leo现在。
李宗泫声音低沉下去,
Leo看水里倒影。
Jane愣了下,低头看自己那台屏幕。因表面水渍,图像扭曲。但渐渐,她看出不同了。
在她湿漉漉的屏幕上,外星人剪影周围,有极淡的、流动的纹路。像水波,又像……无声流淌的数据。而李宗泫那台上的,是凝固的、死板的。
Leo你的界面是‘活’的。因这标记,也因……你正连上那条河。
Jane什么河?
Jane猛地抬头。
李宗泫没答。他伸手,在Jane那台触控板上快速敲击——不是字母,是一串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。屏幕闪烁,界面消失,换作一片深蓝色的、不断流动的波纹。波纹中,无数细小光点明灭、流淌、汇聚又散开。
Leo这就是‘重置之河’。
李宗泫凝视屏幕,冰封眼底第一次映出跳动的微光。
Leo不是真河流。是这世界底下,用来冲刷、洗净所有‘错误’和‘多余’的数据洪流。你在游泳馆下游见的蓝光,是它偶尔渗到表层的涟漪。那些纸条……
他看向Jane,目光复杂。
Leo是船票,也是锚。Lorist 和其他‘观测者’,在无数次循环里,偷偷把特定信息——通常是某个关键‘异样’的位置或指令——写成纸条,投入这‘河’上游,盼它能被下游某个‘对的人’接到,好改变循环走向。
他扯了扯嘴角,近乎苦涩。
Leo但大多纸条都被截了、被歪了、或被红姐那样的‘管理员’抓了。真能到终点的,没几张。
Jane循环……
Jane抓住这词。
Jane到底指什么?
李宗泫沉默了很久。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沉落。
Leo这‘世界’,这育才中学,这场永无止境的冬日。
他缓缓开口,每字都像耗尽了力气。
Leo是场设定好的‘测试’,或者说,‘笼子’。时间在这儿会周期性‘重置’,像录像带回放。雪落,雪化,事情重复,记忆被洗掉或盖掉。大多数人,包括之前的你,会在重置里忘了一切,重新开始。只有极少数像你这样被‘标记’又逃掉的‘异样’,或像我这样……在无数次重置里卡住、残留太多碎片洗不干净的‘残骸’,才会觉出不对劲。
他指屏幕上的数据流。
Leo‘重置之河’,就是执行清洗和回滚的工具。当‘错误’攒够,或像你这样够‘扎眼’的异样出现,‘河’就会涨潮,启动一次大冲刷,把一切推倒重来。那就是……真正的‘末日’。不是毁灭,是格式化。然后,新循环开始。
Jane感到眩晕。她扶住冰冷桌沿。
Jane那……打破循环的法子呢?
Leo找到‘闸门’。
李宗泫眼神锐利起来。
Leo控制‘河’流向和大小的闸门。不止一个。关了它们,或至少搅乱它们,也许能停住重置,给‘异样’们挣到逃出去的时间,或者……见到这世界之外真实景象的机会。
他顿了顿,
Leo‘水位在上涨’,说明新一轮冲刷快来了。‘闸门不止一个’……渡鸦他们大概摸到了新线索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靠近Jane。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旧书和灰尘的味道,还有一丝极微弱的、类似铁锈的气息。
LeoJane。
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LeoLorist 拿自己当代价,把你推到‘河’边,让你成了最关键的‘异样’。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
他竖起两根手指。
Leo一,我可以试着帮你暂时遮住‘标记’信号。你能躲起来,也许活过这次重置,但下次呢?下下次呢?你会像我一样,困在无尽循环里,看一切周而复始,记忆慢慢磨灭,最后变成真残骸。
Leo二,跟我去找第一个闸门。过程会死的可能性很大。但如果成了,你或许能撕开这循环一道口子。
他看着她。深棕色眼睛里,冰层之下,第一次清晰映出她的倒影——狼狈、苍白、伤痕累累,但眼底有不肯熄的火。
Leo选吧。
窗外,铅灰云层背后,传来隐隐的、低沉的雷鸣。不是自然的雷,更像某种庞大机器启动前的嗡鸣。
脚踝伤口,突然针刺般灼痛了一下。
Jane抬起头,看向屏幕上那永不停息的、冰冷的数据洪流。
Jane它在哪?
她问,声音沙哑,却清晰。
Leo第一个闸门。
李宗泫眼底,冰封的湖面,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纹路。
Leo在大堂。就在今天早上,我骑车进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