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有它自己的声音。

远处篝火的噼啪，近处某处漏水的滴答，还有……呼吸声。不止她一个人的。Jane靠在冰冷的墙上，屏息细听。就在她左前方那片更深的阴影里，有缓慢而压抑的呼吸，像受伤的动物。不止一处。这游泳馆的深处，藏着很多人，和她一样选择避开光亮和人群的人。

寒冷从瓷砖地面钻进身体，湿衣服成了另一层冰冷的皮肤。她抱紧怀里的笔记本，那点微弱的、金属的冰凉感，竟成了此刻唯一实在的触觉。脚踝的疼痛一阵阵涌上来，带着脉搏的节奏，钝重而清晰。必须动。不动，就会冻死在这里，或者被那红发女人发现。

她慢慢转过头，从墙角小心地望出去。泳池对面高处的破窗后，那个身影还在，望远镜的镜片偶尔反射一点远处蓝光的微芒。那女人很有耐心。

Jane收回目光，看向自己藏纸条的凹槽方向。大约十几米远，中间要穿过一小片被高处窗户投下的惨淡天光照亮的区域。她需要掩护。

她低下头，从湿透的棉衣口袋里摸出几样东西：半包浸湿后板结的纸巾，那把家里大门的钥匙，还有……一块小小的、边缘光滑的黑色鹅卵石。是刚才在河里挣扎时，不知怎么卷进袖子里的。她握紧石头，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。

她又等了几分钟，直到破窗后的身影似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
就是现在。

她没有直接冲向凹槽，而是先朝着相反方向，黑暗更深处的呼吸声源，用尽全力将手里的黑石头扔了过去。

“啪嗒——咕噜噜——”

石头滚落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深处被放大，异常清晰。

“谁？！”黑暗中传来一个惊惶的男声，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警惕。

几乎同时，泳池对面高窗后的镜头光点猛地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。

Jane在那一瞬间动了。她没有跑，而是贴着墙根，手脚并用地快速爬向凹槽。湿衣服摩擦地面发出窸窣声响，但被远处那男人弄出的更大动静掩盖了。她心脏狂跳，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脚踝的剧痛。

几秒钟后，她抵达了混凝土碎块堆成的凹槽边。缝隙很深，里面满是灰尘和碎石。她伸手进去摸索，指尖很快触到了那张防水纸条光滑的边缘。她一把将它攥进手心，迅速塞进贴身的内衣夹层——那里还没完全湿透。

就在她收回手的刹那，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过来，从她头顶的墙面掠过。

Jane立刻蜷缩身体，把头埋进臂弯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破布。

光柱停留了几秒，移开了。脚步声从斜坡方向传来，不止一个。是红发女人，她下来了，还带着人。

“那边怎么回事？”是红发女人的声音，带着惯常的、冰冷的平稳。

“不知道……好像有东西……”黑暗里的男声回答，依然惊慌。

“都安静点。”红发女人的声音逼近了，“没事别弄出动静。你，”她似乎在对另一个人说，“过去看看。”

Jane听到脚步声朝黑暗深处去了。她慢慢抬起头，看见红发女人就站在不远处泳池边缘，背对着她，手电光扫视着干涸的池底和对面看台。这是个机会。

她忍着痛，一点点向游泳馆另一个更隐蔽的出口挪动——那是一个破损的侧门，门扇歪斜，露出后面更黑暗的通道。她记得进来时瞥见过。
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脚踝的伤口因为爬行和摩擦，又开始渗血，温热液体流进湿透的袜子里。

快要接近侧门时，身后传来红发女人的声音，这次近了些：“那边那个，你要去哪？”

Jane僵住，慢慢回头。红发女人已经转过身，手电光没有直射她，但足以让她看清简的轮廓。

Jane我......找地方换件干衣服......太冷了。

女人用手电光上下扫了她一遍，似乎在评估。“里面有更衣室，左边走。”她指了一个方向，那并不是Jane想去的侧门方向。“别走太深，里面结构不安全。”

这不是建议，是命令。

Jane点点头，转身朝女人指的方向挪去。她能感觉到目光一直黏在背上，直到她拐进一条堆满废弃柜子的走廊。

更衣室里充斥着浓重的霉味和尿骚味，显然早已被当作厕所使用。Jane没有停留，她穿过这个房间，从另一头的破窗户爬了出去。

外面是游泳馆的后侧，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。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一些，那种灰白变成了沉甸甸的铅灰色。冷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来，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。

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，大口喘气，白色的雾气在眼前一团团散开。她从内衣层里拿出纸条，再次确认那行字：育才中学李宗泫。

育才中学。那是今天早上一切开始的地方，也是她以为已经逃离的地方。现在，她必须折返回去。

脚踝的情况不容乐观。她咬咬牙，将已经浸透血的布条又紧了一圈，打了个死结。疼痛让她眼前发黑，但同时也带来了短暂的、尖锐的清醒。

她辨了辨方向。游泳馆在城市边缘，育才中学在靠近中心的位置。靠她这样走回去，在天黑前恐怕都到不了。而“天黑”在这里意味着什么，她不敢细想。

巷子尽头连通着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。街面空荡，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，玻璃大多破碎，里面黑洞洞的。零星有几个人影匆匆走过，都裹得严实，低着头，彼此不看一眼。

Jane拖着腿走上街道。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潮湿带血的脚印，在灰尘厚厚的路面上格外刺眼。她尽量沿着墙根的阴影走，缩着肩膀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。

走了大概两个街区，她听到身后传来引擎声。

不是汽车，是那种老式摩托车的突突声，缓慢而沉重。她心里一紧，没有回头，加快脚步想拐进旁边的小路。

“喂。”一个粗嘎的男声在身后响起。

Jane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停下，慢慢转身。

一辆漆皮剥落、锈迹斑斑的摩托车停在她身后几米处。车上坐着两个人，都戴着脏兮兮的全覆式头盔，看不清脸。开车的人身材壮实，后座的人则瘦小一些。他们的衣服厚实杂乱，看不出身份。

“去哪？”开车的人问，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
Jane回家。

Jane说，声音尽量平静。

“家在哪？”

Jane前面。

她含糊地说。

后座那个瘦小的人跳下车，动作有点古怪的轻飘。他走近几步，头盔面罩后的眼睛打量着Jane，尤其在她流血的脚踝和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。

“受伤了？”瘦小的人问，声音倒是出乎意料的年轻，甚至有些中性。

Jane摔了一跤。

Jane说，手指悄悄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钥匙，尖端抵着掌心。

瘦小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开车的人，两人似乎交换了什么眼神。然后他转回头，对Jane说：“育才中学那边，现在去不了。”

Jane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Jane为什么？

“封了。”开车的人接过话，引擎没熄火，突突地响着，“早上出了点事，现在那边‘清理工’比较多。”他说“清理工”这个词时，语气有些微妙。

Jane我得回去拿东西。

Jane坚持道，心里飞快盘算。他们怎么知道她要去育才中学？她根本没提。

瘦小的人歪了歪头。“很重要的东西？”

Jane嗯。

两人又沉默了几秒。街上只有风声和引擎声。

“我们可以载你一程。”开车的人突然说，“不过，不能到正门。只能到后面那条街，翻墙进去。”

Jane盯着他们。天上不会掉馅饼。

Jane条件？

瘦小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。“你身上有什么？除了那台泡了水的笔记本。”

他们连笔记本都知道。Jane的后背渗出冷汗。这些人不是偶然路过。

Jane我什么都没有。

“那张纸条呢？”瘦小的人向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压低，“你从游泳馆带出来的那张。”

呼吸停了半拍。她强迫自己站着不动。

Jane什么纸条？

“别装了。”开车的人有些不耐烦，“我们看见你藏，也看见你拿。红姐在找你，你最好别落她手里。把纸条给我们，我们送你过去，两清。”

红姐。是那个红发女人。

Jane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纸条是找到李宗泫的唯一线索，不能给。但这两个人显然不是善茬，硬碰硬没有胜算。脚踝的伤也在拖累她。

Jane纸条不在我身上。

她说，直视着瘦小的人的面罩。

Jane我把它吞了。

面罩后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。

“那你记得内容。”这不是问句。

Jane记得。但我只会告诉我要找的人。

一阵短暂的僵持。引擎突突地响着。

终于，开车的人啧了一声。“上车。”他对Jane说，语气硬邦邦的，“后座。别耍花样。”

瘦小的人让开路。Jane犹豫了一秒，拖着伤腿走向摩托车。每走一步，脚踝都传来撕裂般的痛。她笨拙地爬上后座，尽量不碰到开车的人。

瘦小的人则灵活地跳上了后座……不，是蹲在了摩托车侧边的金属架子上，像只古怪的鸟，平衡却好得出奇。

“抱紧。”开车的人Jane短地说，拧动了油门。

车猛地窜了出去。Jane猝不及防，差点被甩下去，慌忙抓住开车人厚实外套的衣角。风猛烈地刮过脸颊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灰尘的味道。街道两旁的废墟飞速倒退。

他们专挑小巷和废弃的辅路走，避开可能有人聚集的主干道。开车的人对路极其熟悉，瘦小的人蹲在边上，偶尔低声指点方向。

Jane紧抿着嘴，忍受着颠簸带来的剧痛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，布条边缘又晕开了一小片暗红色。失血加上寒冷，让她开始感到阵阵晕眩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摩托车速度慢了下来，拐进一条堆满废弃家具和垃圾的窄巷，彻底停下。

“到了。”开车的人熄了火，声音在突然的寂静中格外清晰，“前面路口右转，走五十米，就是育才中学的后墙。有个地方栏杆坏了，能翻进去。”

Jane慢慢爬下车，脚落地时疼得她闷哼一声。

瘦小的人也跳了下来，就站在她面前，面罩后的眼睛看着她。

“纸条内容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是关于‘跳水’的，对吧？”

Jane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

瘦小的人似乎点了点头。“告诉他，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像是耳语，“‘水位在上涨，闸门不止一个’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看Jane，转身轻盈地跳回了摩托车侧架。

开车的人最后看了Jane一眼。“别再回游泳馆。红姐在抓传纸条的人。”

引擎重新响起，摩托车掉头，突突地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Jane扶着冰冷的墙壁，站了一会儿，直到引擎声彻底远去。巷子里只剩下风声，和远处隐约的、无法辨认来源的低沉嗡鸣。

水位在上涨，闸门不止一个。

她咀嚼着这句话，拖着伤腿，一步一步，朝着巷口那片更深的铅灰色天空走去。

育才中学的轮廓，在前方废墟的剪影中，逐渐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