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黑色的。

不是夜晚那种黑，而是掺了太多杂质的、粘稠的、仿佛有生命的黑。Jane在水里翻滚，肺部憋得快要炸开，耳朵里灌满轰鸣。她胡乱蹬腿，胳膊撞上硬物——是那根断裂的栏杆，跟着她一起冲了下来。

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混乱。她抓住栏杆，木头粗糙的表面扎进掌心。头终于冒出水面，她大口吸气，空气里弥漫着河泥的腥味和另一种……甜腻的腐烂气息。

水流很急，推着她和栏杆一起向下游冲去。她勉强抬头，看见两岸在飞速倒退。不是自然河岸，是水泥砌成的陡坡，上面覆盖着湿滑的青苔和不明原因的暗红色污渍。天空还是那片压抑的灰白，低得仿佛要压到水面。

脚踝的伤口泡在水里，疼得尖锐。血丝丝缕缕地散开，在黑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淡红尾迹。

她不知道漂了多久。时间感在这里是失效的。直到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、歪斜的建筑轮廓。

那是一个废弃的游泳馆。混凝土外壳大面积剥落，露出锈蚀的钢筋，像巨兽的肋骨。巨大的玻璃穹顶破碎了一半，剩下的部分布满裂纹，反射着死气沉沉的天光。游泳馆前的空地上，聚集着人群。

Jane被水流冲到了岸边一处相对平缓的水泥斜坡。她用尽最后力气，把栏杆拖上岸，自己瘫倒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，剧烈咳嗽，吐出混着泥沙的河水。

她没立刻起身，而是侧躺着，观察。

人群比她想象的多，大约上百人。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，没有聚集，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。衣着各异，有的穿着和简类似的“学校”制服，有的则是便装，甚至还有人裹着毛毯。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、被冻僵的麻木和隐约的不安。

没有人看她。或者说，没有人特别注意她。一个浑身湿透、拖着根破木头爬上岸的人，在这里似乎不算稀奇。

Jane支撑着坐起来，撕下已经湿透、沾满泥污的长毛衣下摆，用力勒住脚踝上方的伤口。布条很快被血浸透，但多少能减缓血流。她低头查看，伤口边缘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，但没有发炎，也没有被水泡得肿胀——这不对劲。

她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人群，然后定格在游泳馆斜上方的一个位置。

那里是进入游泳馆主建筑的混凝土斜坡顶端，站着一个红发的、体型偏胖的中年女人。女人穿着厚实的深蓝色羽绒服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一动不动。她没看人群，也没看河流，而是微微仰着头，看着灰白的天空，仿佛在等待什么信号。

Jane的脊背窜过一丝寒意。那个女人身上有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“观察感”，像监考老师，或者……狱警。

她移开视线，强迫自己冷静。纸条。妈妈给的纸条。

她顺着水流的方向看去。游泳馆下游不远处，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，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。那里的水……泛着光。

不是自然的光。是一种朦胧的、氤氲的蓝光，从水底透上来，照亮了一小片水面和旁边的河岸。那里聚集的人最多，黑压压一片，像被光源吸引的飞蛾。

蓝光水域旁的岸上，架设着一根巨大的、锈蚀的黑色金属管道，像是某种工业时代的遗物。管道直径超过两米，横跨在岸边的水泥墩上。此刻，管道上面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穿着破旧军绿色大衣的男人，头发蓬乱，手里挥舞着一叠纸张。他正在嘶吼，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被风吹得断断续续：

“……看见了吗？！那光是警告！是系统排异反应的开始！人类……人类就是病毒！地球的免疫系统已经启动！末日不是预言，是正在进行时！挣扎无用！服从净化才是……”

“放屁！”底下人群中有人吼了回去，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，“昨天你还在卖‘求生手册’，今天就改信末日了？光就是光，可能是地质现象！”

“地质现象？”管道上的男人尖声大笑，挥舞着手里的纸页，“看看这个！‘穹顶’维护日志的碎片！我破解出来的！我们都在一个巨大的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。

一声闷响。不是枪声，更像是沉重的金属撞击声。管道下方的人群骚动起来，几波人突然扭打在一起。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、咒骂声、女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。而更外围，几个穿着类似保安制服、臂上却没有标识的人，只是静静站着，冷漠地看着这场斗殴，完全没有拉架的意思。

与此同时，另一些拿着类似资料的人，开始愤恨地将手中的纸张撕碎，一把把扬向泛着蓝光的河面。碎纸片像苍白的雪，纷纷扬扬落下，有些落在水面，被暗流卷走，有些落在岸边，被人踩进泥里。

Jane看着那些碎纸。如果里面有妈妈那样的纸条……

她撑着栏杆站起来，脚踝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她拖着伤腿，慢慢朝游泳馆主体建筑的方向挪动。必须先处理伤口，必须找到那个纸条，必须……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。

经过一群聚集在游泳馆破败入口处的人时，她听到了片段对话：

“……说是从上游冲下来的……”

“……不止一张，好多……”

“……让跳？跳哪里？这鬼水？”

“……育才……李……”

李？

Jane猛地停住脚步，看向说话的人。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牵着一个七八岁、脸色苍白的小男孩。女人正低头对男孩轻声说着什么，表情紧张。

简几步挪过去，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。女人吓得一哆嗦，抬头看见浑身湿透、脸色惨白的简，眼里闪过惊恐。

Jane纸条，你说纸条？关于跳水的纸条？

Jane的嗓子因为呛水和寒冷而沙哑。

女人眼神慌乱，下意识地把男孩往身后藏了藏，然后，像是突然认出了什么，她脸上的惊恐褪去，变成一种奇怪的、混合了希望和绝望的表情。

“你……你是来传话的？”女人压低声音，飞快地看了一眼斜坡顶端那个红发女人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黑色纸条，迅速塞进简手里。“给你……我们不敢……孩子还小……”

说完，她紧紧攥住男孩的手，几乎是拖着孩子，快步挤开人群，消失在游泳馆幽暗的入口内。

Jane握着那张尚带体温的纸条，心脏狂跳。她背过身，避开可能的目光，展开纸条。

纸条是防水的材质，但上面的字迹是用普通圆珠笔写的，有些被水晕开，勉强可辨：

-育才中学李宗泫

就是那个骑自行车进大堂的男人。妈妈让她找的人。

她刚要把纸条塞进口袋——

“简。”

声音从斜上方传来，不高，但清晰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平稳。

简全身一僵，慢慢抬头。

斜坡顶端，那个红发女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，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女人的脸圆而白，没什么皱纹，但眼睛很冷，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。

“Jane，”女人又重复了一遍，这次嘴角向上弯了弯，形成一个标准的、却没有温度的“微笑”，“不认识我了吗？我是你的老师。”

Jane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她不认识这个女人，一点印象都没有。但对方精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
Jane老师。我……我刚从水里上来。

Jane开口，声音还是沙哑的。

“看得出来。”红发女人一步步从斜坡上走下来，脚步很稳，“摔着了？脚怎么了？”

Jane撞到石头了。

Jane垂下眼，捏紧了手里的纸条。

女人走到她面前，停下。她比Jane矮半个头，但那种审视的压迫感很强。她的目光扫过Jane湿透的衣服，流过血的脚踝，最后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。

“手里拿的什么？”女人问，语气依旧平和，像真的在关心学生。

Jane没什么。一张废纸。

“给我看看。”女人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那不是请求，是命令。

Jane的心脏沉了下去。她抬眼，快速扫视周围。最近的可以隐蔽的地方，是旁边一个凹陷的、堆着破碎混凝土块的建筑凹槽。

Jane的身体向凹槽方向不着痕迹地倾斜。

就在红发女人的指尖即将碰到纸条的瞬间，Jane猛地转身，将纸条一把塞进凹槽缝隙深处，然后迅速转回来，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。

Jane抱歉，老师。纸条......好像刚才挣扎的时候掉了。可能掉回河里了。

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困惑。

红发女人的笑容淡了些。她没去看凹槽，而是盯着Jane的眼睛，那对黑色的玻璃珠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
“是吗。”她轻声说，然后上前一步，“那你身上，还有没有别的不该带的东西？我担心你受伤，或者……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来。”

她的手伸向Jane湿透的棉衣。搜身。

Jane没有后退。她知道，此刻任何反抗都会坐实可疑。她举起双臂，做出配合的姿态，目光却死死盯着女人身后斜坡的方向。

女人的手很冷，隔着湿透的棉衣也能感觉到。她拍打着Jane的口袋、腰间、后背，动作机械而彻底。Jane的口袋里只有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，它居然还在，虽然湿了，但似乎没有损坏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女人拿出笔记本。

Jane考级登记用的。老师您早上给我的。

女人翻开笔记本，按下电源键。屏幕亮了一下，闪现出那个熟悉的、带有外星人剪影的待填框，然后因为电量不足或者进水，迅速黑屏了。女人皱了皱眉，把笔记本还给Jane。

她的搜身继续，甚至撩起Jane湿漉漉的头发看了看她的后颈。一无所获。

最终，她收回手，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冰冷的微笑。

“看来是真掉了。可惜。”她说，“你受了伤，又湿透了，进去里面找个地方休息吧。别乱跑，也别……跟陌生人传什么话。”

她特意加重了“传话”两个字。

Jane点点头，没说话，拖着伤腿，一步一步朝游泳馆入口挪去。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，直到她拐进建筑内部昏暗的阴影里。

一进入游泳馆内部，喧闹声陡然增大，还混杂着空旷建筑特有的回音。巨大的泳池早已干涸，池底积着黑色的淤泥和垃圾。看台上东倒西歪地坐着、躺着人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霉味和一种隐约的金属锈蚀味。

Jane靠在冰凉破碎的瓷砖墙上，喘了口气。冷汗混合着河水，贴着她的后背。

她必须回去拿那张纸条。但现在不行，那个红发女人肯定还在外面盯着。

她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不远处干涸的泳池底部。那里，几个人正围着一小堆燃烧的废弃物取暖，火光跳跃，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。

Jane的脚踝越来越疼，被撕开的毛衣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。失血和寒冷让她开始头晕。她必须处理伤口，必须找到李宗泫。

她咬咬牙，沿着墙根，向游泳馆更深处、更黑暗的区域挪去。那里似乎有一些小房间，可能是曾经的设备间或办公室。

就在她即将踏入那片黑暗时，眼角的余光瞥见泳池对面，那个红发女人又出现在了高处的一个破窗后，正拿着一个类似望远镜的东西，扫视着整个游泳馆内部。

Jane立刻缩回阴影里。

她背靠着墙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湿冷的衣服贴着皮肤，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。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笔记本，抱在怀里。金属外壳冰凉，但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
李宗泫在育才中学。

她必须回去。回到那个早上她刚刚离开的地方。

但首先，她得从这里活着出去，并且……带上那张纸条。

她闭上眼，回想妈妈最后的表情，回想埃文人皮塌陷的瞬间，回想那只黑色眼睛的生物。

我不是病原体。

这个念头再次清晰起来。

那么，我是什么？

黑暗中，只有远处篝火噼啪的轻响，和建筑外，永不停止的、冰冷的水流声。

下游的噪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