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 那不是寻常冬日钻进骨缝的寒意,而是某种更彻底的、仿佛连空气本身都被冻结成细小玻璃渣的冷。每一次呼吸,肺叶都像被那些无形的渣子刮擦着。
Jane裹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衣,下身只随便套了条单薄的黑色丝袜——这是“学校”的奇怪要求,尽管没人解释为什么冬日考级需要这种打扮。脚上是统一配发的白色高跟鞋,鞋跟细得像能戳穿地面,在尚未结冰但已泛着冷硬光泽的水泥地上敲出孤零零的声响。
她在大堂前的空白地来回踱步,试图让血液流动起来。身边站着几十个同样装扮的人,大家都裹紧棉衣,像一群瑟缩的企鹅。没人交谈,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,然后消散。
低头,看见地上铺着密密麻麻的雪点。不是雪花,是极其细小的冰晶,均匀得如同机器喷洒出来的。她蹲下,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去触碰。冰晶在指尖瞬间融化,留下一丝潮湿,但奇怪的是,没有任何凉意透过手套传来——仿佛那寒冷只存在于视觉和肺部的错觉中。
EvangJane。
有人从身后靠近。她没回头,继续盯着地面。一条紫色的围巾绕到她的颈前,带着不属于这个环境的、过于鲜艳的紫。
她皱了皱眉。
Jane太艳了。
她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单薄。
Jane和我这身不配。
棉衣是灰的,丝袜是黑的,鞋子是白的,一切都是低饱和度的、近乎褪色的色调。这条围巾像是从别的画面里硬生生剪贴过来的错误像素。
Evang但你会冷。
Jane终于站起身转过头。Evang有一头淡金色的半长发,在暗淡的天光下几乎泛着白。他的皮肤很白,白的能看见皮下淡蓝色的血管。他穿着合规的深色外套,没系围巾,领口敞着,似乎感觉不到冷。
Jane你从哪儿弄来的?
手指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缠绕那条围巾。确实,太冷了,冷得连审美坚持都显得可笑。
Evang路过旧物店看见的。
他的嘴角有淡淡的笑意。
Evang觉得适合你。
Jane开始系围巾。最简单的绕圈打结,手指冻得有些僵硬,但这不是问题。问题是,当她把围巾两端拉紧,准备打结石,结总会自动松开。不是没记牢,而是……就像有什么规则不允许这条围巾被完整的系好。
她试了第二次。同样的步骤,同样在最后一刻松脱。
第三次。第四次。
眉头越皱越紧。Jane的指尖开始用力,指甲隔着棉质手套掐进围巾的纤维里。第五次,她几乎是愤怒地把两端扯在一起,打了一个死结。
结在她眼前缓慢地、无可阻挡地松开了。
Jane见鬼。
Evang在她身后轻笑。
Evang也许它不想被束缚。
Jane没理他,把围巾粗暴地绕了两圈,让两端随意垂在胸前。不系了,就这样。紫色在她灰色的棉衣上显得刺眼,像个错误的代码提示。
身后陆续站了更多人。各个班级的人差不多齐了,白茫茫一片站在惨淡的天光下,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幽灵。Jane粗略扫了一眼,大约五十人,男女都有,都穿着同样的丝袜和高跟鞋,只是外套颜色略有差异。每个人都面无表情,或者说是被冻得失去了做表情的能力。
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,穿着深棕色的制服外套,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,上面刻着“教师-073”。Jane不认识她,但女人很自然地停在她面前。
“Jane,对吧?”
女人递过来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,厚度适中,外壳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。
“你看着填一下。”
接过笔记本,触手冰凉。她下意识地想按右键刷新——这个动作像是肌肉记忆,尽管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。
桌面在她按下右键前就弹出了一个窗口。
-Parasitic information of unknown organism
-未知生物寄生信息。
窗口的设计透着一种古怪的过时感:像素化的边框,粗糙的字体,以及左下角那个模糊的、经典小绿人式的外星人剪影。那剪影歪着头,仿佛在观察她。
Jane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。
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震悚感。她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,几秒钟内没有移动。周围的声音——风声、人们轻微的跺脚声、远处模糊的交谈声——突然退得很远。
她点击窗口右上角的“X”。
笔记本发出一阵尖锐、短促的提示音,像是从老式调制解调器里挤出来的声音。窗口纹丝不动。
她又点了一次。同样的提示音。
“简!”
有人喊她的名字,声音从右侧传来。简直接扣上了笔记本屏幕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她抬眸瞥了一眼。
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女生,短发,鼻尖冻得通红。女生指着大堂入口的方向,眼睛睁得很大。
“那个人……那个人骑车进到大堂里面了。”
Jane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大堂的玻璃门敞开着,一个男人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,正慢悠悠地蹬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。车轮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男人留着稍长的头发,发尾微卷。他裹着一条棕色围巾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,只能看见他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涌出,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。他骑得很稳,仿佛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,仿佛自行车就该在室内大厅里行驶。
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吸气声,有人窃窃私语,但没人阻止他。
男人骑到大堂中央的旋转楼梯旁,停了下来。他单脚撑地,抬头看了看楼梯上方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荡荡的二楼走廊。他看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掉转车头,又慢悠悠地朝门口骑回来。
经过人群时,他的目光扫过Jane。Jane看见了他的眼睛,很深的棕色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既不尴尬也不得意,就像他只是完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动作。
他骑出大堂,消失在建筑拐角。
“我打听了,”刚才那个短发女生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,带着某种分享秘密的兴奋,“他刚才骑上去,是去表白的。二楼有个美术教室,他喜欢的女生在里面。”
简没说话。
“看样子是被拒绝了。”女生补充道,语气里有一丝惋惜,又有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Jane又看了一眼男人消失的方向。他也没有回去推车,就这么把自行车留在了大堂外的空地上。
自称老师的女人开始分发纸质资料。Jane拿到一份,是两页A4纸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和表格,标题是《冬季生存技能考级登记表》。她低头扫了一眼,内容无非是姓名、班级、紧急联系人,以及一些勾选项目:防火知识掌握程度、低温症识别能力、基础急救技能……
她没细看,把资料折起来塞进棉衣口袋,然后掏出手机——一台黑色的、款式很旧的直板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时间:上午10:17。日期是8月23日。
八月。
Jane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。她抬头看天,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看不见太阳的轮廓。风刮过脸颊,像冰冷的刀片。
八月,是往年最热的月份。
而现在,空气中飘着细密的冰晶,河流正在上冻。
“各位,”教师-073拍了拍手,声音在冷空气中传得格外清晰,“由于极端天气预警,今天的考级暂时停止。具体恢复时间等待通知。现在,大家有序解散,注意安全,不要在外逗留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,有人低声抱怨,有人如释重负。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,像被风吹散的灰烬。
简嚼了一颗口香糖,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,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感。她把口香糖纸小心包好,捏在手里,开始往“家”的方向走。
EvangJane。
又有人叫她。这次是Evang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和她并肩走在覆着一层薄冰的人行道上。他的金发在风中微微飘动,侧脸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Jane嗯?
她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路旁已经开始结冰的河流。冰面很薄,能看见底下暗沉的水流还在缓慢移动。
Evang你现在回家?
他问,语气很随意。
Jane不然呢。
Evang玩play game吗?
他转过头看她,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浅灰色,像蒙了雾的玻璃。
Jane停下脚步,也转头看他。她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弯了弯眉眼——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。
Jane想玩可以。只不过我妈在家,我给你用手,你得小声点。
她说,声音平静。
Evang咧开嘴笑了。那种笑容很灿烂,和他平时那种淡淡的、若有似无的表情完全不同。他伸手搂住Jane的脖子,力道有些大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Evang走吧。
他说,接过Jane手里装笔记本的包。
然后他拽着她跑了起来。
Jane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高跟鞋在冰面上打滑,但她很快稳住了。他们跑过结了霜的街道,跑过空无一人的公园,跑过那些窗户紧闭的房屋。风刮在脸上,冷得刺骨,但Jane的呼吸却逐渐急促起来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
Evang的手很暖,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那份热度。
他们在一栋三层楼的老式公寓前停下。Jane喘着气,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打开楼下的铁门。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很久了,一直没人修。
他们爬上三楼,Jane再次掏出钥匙,打开302的门。
Jane我回来了。
她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厨房传来响动。简的妈妈——Lorist——从厨房探出头来。她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Evang阿姨好。
Evang用一种轻快得近乎谄媚的语气说。
Lorist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。
Lorist嗯,外面冷吧?厨房在拷东西,你们去房间吧。
Evang谢谢阿姨。
Evang说着,很自然地拉着Jane往卧室走。
Jane回头看了妈妈一眼。Lorist已经缩回厨房,关上了门。
卧室门被关上,反锁。
房间里的温度和外面截然不同。暖意包裹上来,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——Jane一直点檀香,说是为了助眠,但Evang知道,那是为了掩盖另一种味道。一种很淡的、若有似无的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气味,像是旧电器发热时的味道。
Evang松开Jane,开始脱外套。Jane帮他把毛衣也从头上扯下来,然后把他推到床上。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她半跪在床沿,伸手去解他的皮带。动作熟练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Evang仰面躺着,金发散在枕头上。他确实有一头可以扎起来的半长发,发质很好,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的皮肤白里透红,脖颈和锁骨的线条清晰漂亮。
Jane的手探进去,开始动作。她的目光落在埃文的脸上,看着他闭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呼吸逐渐加重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和逐渐急促的呼吸。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一些。
Jane的手指有节奏地动着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想那个骑自行车进大堂的男人,想笔记本上那个关不掉的窗口,想八月飘雪的天气,想那条怎么也系不紧的紫色围巾。
Evang突然睁开眼。
他的眼睛盯着Jane的手,然后又慢慢上移,看向她的脸。Jane与他对视,手上动作没停。
EvangJane。
他低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Jane嗯?
Evang你的脚......
Jane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脚。
她赤着脚——进屋就脱了高跟鞋。脚趾蜷缩着,涂着蓝色的指甲油。很鲜艳的蓝色,和那条紫色围巾一样突兀。
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涂的。
更奇怪的是,她的脚……太白了。不是正常的肤色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、没有血色的白,白得能看见皮肤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网络。蓝色指甲油在那片惨白上,刺眼得像警示标志。
Evang什么时候涂的?
他问,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、压抑的兴奋。
Jane不知道。
Jane诚实地说。她确实没有记忆。
Evang突然坐起身。他的动作打断了Jane的手,但他似乎不在意。他握住Jane的脚踝,手指摩挲着她冰凉的皮肤。
Evang真漂亮。
他喃喃道,眼睛盯着那抹蓝色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Jane。他的表情变了——那种轻佻的、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简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EvangJane。
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,然后低下头,很轻地笑了。
Evang我终于完成任务了。
Jane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,就看见Evang的身体开始变化。
不是剧烈的变形,而是……泄气。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,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,失去了饱满的弧度,变得扁平、干瘪。但他的表情还停留在那一刻——那个专注的、带着奇异满足感的微笑。
几秒钟内,Evang只剩下一具完整的、金色头发的人皮,软塌塌地堆在床上。
Jane的手还停留在半空。
她盯着那具皮囊,脑子一片空白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发出雷鸣般的巨响,但她听不见——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,只有那种来自骨髓深处的震悚感再次席卷全身,比之前强烈百倍。
皮囊开始幻化。
边缘处泛起微光,像破壳而出的雏鸟。光芒越来越盛,从内部撑起那层人皮,撕裂它。布料碎裂的声音很轻,但落在Jane的耳中却震耳欲聋。
一只生物从皮囊中钻了出来。
它大约有一米多高,外形无法用已知的任何动物类比。表皮呈藤青色,覆盖着细密、反光的鳞片,像某种深海生物。头颅很小,与发达的四肢不成比例,两只眼睛完全是黑色的,没有眼白,像两颗抛光的黑曜石。它站在床上,低头看着简,黑色眼睛里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震惊。
Jane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想往门口冲。
那只生物——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——动了。快得看不清。它伸出前肢,不是爪子,而是更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附肢,末端尖锐。它轻易地捏住了Jane的脚踝,力道大得让她觉得骨头要碎了。
Jane倒抽一口冷气,挣扎,但毫无用处。她被提了起来,悬在半空。
结束了。她想。我要死了。
但那只生物没有杀她。它只是用另一只附肢的尖端,在她流血的脚踝上方、小腿的位置,轻轻一划。
尖锐的疼痛传来。Jane低头,看见皮肤被划开一道口子,不深,但鲜血立刻涌了出来,顺着小腿流下,滴在地板上。
嗒。嗒。嗒。
每一滴血落在地板上的瞬间,周遭的空气就开始扭曲。
淡黄色和红色夹杂的气体从血迹处升腾起来,像有生命的烟雾。地板开始变色,木纹扭动、重组,变成某种蠕动的东西。蜈蚣、蜘蛛、长着复眼的甲虫、无法形容的肉团……密密麻麻的、各种颜色的毒虫和未知生物从地板里钻出来,爬满整个房间。
Jane的呼吸停滞了。
那只生物松开她。她跌坐在地板上,手掌按在那些蠕动的东西上,恶心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。
妈妈。厨房。妈妈还在厨房。
Jane妈——!
她尖叫起来,声音嘶哑。
那只生物似乎听懂了。它用附肢夹起简——动作不算粗暴,甚至可以说小心——带着她走出卧室,穿过客厅,来到厨房门口。
厨房的门关着。
生物用附肢推开门。
Jane看见了妈妈。
Lorist还系着那条围裙,站在料理台前。她手里拿着擀面杖,台面上摊着擀了一半的面皮。但厨房里已经不再是厨房了——墙上爬满了藤蔓状的紫色菌丝,冰箱门敞开着,里面涌出乳白色的、搏动着的囊泡,水槽里不是水,是粘稠的、冒着气泡的绿色液体。
妈妈转过身来。
她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惊讶。她很平静,甚至对Jane笑了笑,然后解下围裙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Lorist任务完成了。
她说,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,
Lorist接下来,就看他怎么指示了。
那只生物点了点头——Jane这才注意到它的头颅和身体连接处有类似颈部的结构。它把Jane重新夹起来,转身朝大门走去。
脚踝还在流血,血滴在地上,每一滴都引发一小片区域的异变。她回头看着妈妈,张了张嘴,但发不出声音。
妈妈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有关切,有悲伤,还有一种……如释重负。
LoristJane。
妈妈叫了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Lorist要活下去。
大门开了。生物带着Jane走出去。
不是走廊。
门外是一条河的上游。
粗糙的木头栏杆围在岸边,但木头已经腐朽,布满青苔。河水湍急,水色浑浊,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。天空还是那片灰白色,但更暗了,像黄昏提前降临。
生物把Jane放在栏杆边。她的血滴在泥地上,立刻将一小片泥土染成暗红色,然后那片红色开始扩散、蠕动,长出不规则的肉芽。
Jane粗重地喘着气。那些黄色红色的气体钻进鼻腔,带着铁锈和甜腻的腐烂味,让她几乎窒息。她看着那只生物,它黑色的眼睛也看着她。
它眨了眨眼——至少Jane觉得那是眨眼,它眼睑的位置有鳞片轻微开合。
然后它转身,走进了“家”里。
门没有关。
Jane挣扎着站起来,脚踝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扶着摇摇欲坠的木头栏杆,看向门内。
妈妈从厨房出来了。她手里拿着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。那只生物走到她身边,低下头,看着电脑屏幕。
妈妈开始操作。她把笔记本倒置过来——Jane看见屏幕朝下,但光芒从边缘透出来。妈妈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桌面弹出了那个窗口。
-Parasitic information of unknown organism
那只生物专注地看着,头颅微微偏着,像个好奇的孩子。
Jane看着这一幕,心脏沉到谷底。她不再试图理解,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。她转过身,看向河流下游。
水声轰鸣。
这时,妈妈从屋里走了出来。她手里没有电脑了,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。她走到Jane面前,蹲下身。
Jane看着她,没有哭,没有问为什么。只是看着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妈妈伸出手,摊开手掌。掌心有一张防水的纸条,材质特殊,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塑料光泽。
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很快在纸条上写下几个字。字迹潦草,但Jane看得清:
-计划提前开启。让所有人跳水。
屋里传来低沉的、类似野兽的催促声。Jane听不懂那语言,但能听出其中的急切。
妈妈把纸条塞进Jane手里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Lorist让纸条顺着水流下去,一定要确保它能到达尽头。
声音很稳。
Jane的手指攥紧纸条。纸张边缘割着掌心。
Lorist所有的蓄势,都是为了如今的这一刻,简。
妈妈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在闪动,但语气依然坚定。
Lorist你不能害怕,不能逃避。
她顿了顿,手指轻轻抚过Jane的脸颊。
Lorist要向所有人隐瞒你病原体的身份。
她说出最后几个字,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简的心上。
Lorist努力活下去。
然后她站起身,转身走进屋里。
没有回头。
Jane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脚踝的血还在流,滴进泥土,长出畸形的生命。她听着屋里传来低沉的交流声——妈妈和那只生物在用那种未知的语言说话。
她咽了咽口水,喉咙干得发痛。
然后她转过身,把胳膊伸出木头栏杆,手悬在湍急的河水上方。她松开手指。
纸条飘落,落在水面上,被水流瞬间卷走,向下游冲去。
与此同时,她看见水里不止她的纸条。
几十张、几百张一模一样的防水纸条,从上游各处飘来,汇入主流,像一场沉默的、纸质的洪流。
Jane看着那些纸条,脑子里的某个开关突然打开了。
她用力向前探身,半个身子都悬在栏杆外,想看清纸条是否顺利通过前方一处淤积的泥土区。吱呀——腐朽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栏杆断裂了。
Jane的身体向前倾,失衡的瞬间,她只来得及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将纸条推过淤积区。然后她就跟着湍急的水流,一起向下游冲去。
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她。
她最后看见的,是家门口,妈妈和那只生物都没有出来。
门缓缓关上了。
黑暗吞没视野之前,Jane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:
我不是病原体。
我是……什么?
水流带着她,冲向下游无尽的、灰暗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