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边关的风终于褪去了血腥味，染上了烤饼与奶茶的暖意。
月牙泉旁的空地上搭起了庆功宴的帐篷，牛羊的油脂在火上滋滋作响，士兵们大碗喝酒、大块吃肉，粗犷的笑声震得帐篷布帘簌簌发抖。沈玥披着一件厚实的羔羊皮袄，坐在角落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奶茶，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，落在了远处连绵的沙丘上。
后背的伤还没好透，稍一用力便隐隐作痛，军医嘱咐她多静养，可她实在坐不住。昨夜那道黑影，像一根细密的针，时时刻刻扎在她心头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萧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，带着淡淡的酒气。他刚敬完一圈酒，俊朗的脸上染着薄红，走到沈玥身边坐下，顺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皮袄领子。
沈玥回过神，摇摇头：“没什么，只是觉得这风沙，总像是藏着什么。”
萧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沙丘，眉头微蹙：“你还在想昨夜的黑影？”
他到底是心思玲珑之人，那日在营帐里，便察觉她神色有异，追问之下，沈玥便将所见如实相告。
“嗯。”沈玥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壁，声音低沉，“那人的身法，绝非北蛮死士可比。北蛮人擅骑射、力大，可身法灵动者甚少，更别提那般悄无声息的潜行功夫。”
萧彻沉默下来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，眸色渐沉。
此次北蛮突袭，看似是蛮王野心勃勃，可处处透着诡异。主力强攻乱石滩，死士偷袭月牙泉，分明是精心布下的局，偏生最后功亏一篑。如今又冒出这么一个中原身法的黑影，这背后，怕是牵扯着朝堂之上的势力。
“我已让人暗中去查了。”萧彻压低声音，“沙丘后方的沙地里，发现了几处浅脚印，方向是朝着关内去的。只是边关辽阔，风沙又大，线索怕是早已被掩埋。”
沈玥的心沉了沉。
关内。
这两个字，像一块巨石，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若真有朝中之人与北蛮勾结，那这边关的安稳，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“沈姑娘，萧将军！”
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，转头看去，是驻守边关的副将魏延，他端着酒碗大步走来，脸上满是兴奋，“陛下的嘉奖令到了！快随我去接旨！”
营帐内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，士兵们纷纷起身，神色肃穆。沈玥与萧彻对视一眼，连忙起身跟了上去。
传旨的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，字字句句都透着皇恩浩荡：赏萧彻黄金百两，晋升镇西大将军；赏沈玥锦缎千匹，赐“护国女英”匾额一块；边关百姓，减免三年赋税……
欢呼声再次炸开，震耳欲聋。
沈玥跪在地上，听着那道“护国女英”的赏赐，指尖微微蜷缩。她要的从不是这些虚名，可皇命难违，只能俯身谢恩。
接旨完毕，太监笑眯眯地拉着萧彻的手，说了几句场面话，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在沈玥身上扫过，带着一丝探究。沈玥心头警铃大作，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帘。
宴席散时，已是月上中天。
沈玥谢绝了士兵们的搀扶，独自往自己的营帐走。晚风微凉，吹得她脖颈一阵发寒，她下意识地裹紧了皮袄，却敏锐地察觉到，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，正紧紧地盯着她。
她脚步未停，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猛地转身，右手迅速摸向腰间的短刃——
身后空无一人，只有风吹过沙丘的呜咽声，像是鬼魅的低语。
沈玥没有放松警惕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。沙地上，除了她自己的脚印，再无其他痕迹，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，却愈发强烈。
“出来吧。”她冷喝一声，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，“藏头露尾，算什么英雄好汉？”
回应她的，只有沉默。
沈玥握紧短刃，缓缓后退，后背抵住了一棵粗壮的骆驼刺。就在这时，一道极轻的破空声传来，她侧身一躲，一枚淬了寒光的银针擦着她的耳畔飞过，钉在了身后的沙地上。
银针上，还系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沈玥心头一紧，快步上前捡起纸条，借着月光展开。
上面只有八个字，字迹潦草，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：
功高盖主，祸不远矣。
她猛地抬头，望向远处的沙丘，那里，一道黑影一闪而逝，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沈玥捏紧了纸条，指节泛白。
功高盖主。
这四个字，像一道惊雷，在她脑海中炸开。
她终于明白，那道黑影，不是北蛮的细作。
而是来自朝堂的——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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