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边关的雪下了整整一月，杨博文数着墙上的划痕过日子，那是左奇函走后，他每天画一道记下的思念。画室的炭笔用秃了好几支，案上堆着厚厚一叠画稿，全是想象中的边关景象：朔风卷着雪粒掠过城楼，银甲上结着冰碴的士兵，还有月光下插在城头上的军旗——他总在军旗旁添个小小的身影，盼着那是左奇函。

这日午后，积雪初霁，他正对着窗棂画冰棱，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像敲在心上的鼓点。他手一抖，炭笔落在纸上，晕开个不规则的墨团。

“杨画师在吗？”

是左奇函的声音，带着点沙哑，却比任何乐曲都动听。杨博文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，撞进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里。左奇函穿着染了雪的披风，发梢凝着冰，脸上有道浅浅的伤痕，却笑得像个孩子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他手里还攥着个布包，打开来是几颗冻得硬邦邦的野果，红得像炭火：“边关看到的，想着你或许喜欢这颜色。”

杨博文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，砸在野果上，融开一小片雪水。他拉着左奇函往画室跑，把那些画稿一股脑摊开在对方面前：“你看，我画了好多……”

左奇函一张张翻着，指尖抚过画里的城楼、军旗，还有那个总在角落的小小身影，喉结滚了滚：“你在等我？”

“嗯。”杨博文点头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等你回来，看荷花开，听你说心事。”

左奇函忽然笑了，伸手擦掉他脸颊的泪，掌心带着边关的风霜，却烫得人心头发颤：“我的心事，画稿里都写了啊。”他拿起最后那张水榭荷叶图，“你看这行字，不是早就告诉你了？”

“我笨，现在才懂。”杨博文的耳尖红透了，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——是片压在画夹里的槐树叶，已经干透了，却还带着淡淡的清香，“我也有心事，画不出来，就藏在这叶子里了。”

左奇函接过树叶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，忽然低头，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带着雪气的吻，轻得像羽毛：“我懂。”

画室的炭盆烧得正旺，映得两人脸上都泛着红。左奇函把冻野果放在炭盆边烤着，看着杨博文重新铺开宣纸，这一次，他站在案旁，看着对方提笔——画的不是山水，不是风雪，是两个并肩的身影，站在初融的莲池边，一个握着剑，一个拿着笔，身后的老槐树发了新芽。

“这画该叫什么？”左奇函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，下巴抵在发顶，声音混着炭盆的暖意，像浸了蜜。

“叫《归人》。”杨博文的笔尖顿了顿，在画的角落添了两只依偎的鸟，“以后我们的画，都要画两个人。”

野果在炭盆边发出轻微的爆裂声，甜香漫开来，混着墨香和炭火的气息，把整个画室都填得满满的。左奇函看着画里交握的手，忽然觉得，边关的风霜再烈，也抵不过此刻怀里的温度，抵不过那句藏在画稿和树叶里的、不必言说的喜欢。
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，却好像带着春天的暖意，落在窗棂上，轻轻敲着，像在为这迟来的相守，唱一支温柔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