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初夏的风带着蝉鸣穿过王府回廊，杨博文坐在水榭的石桌旁，手里握着那支左奇函送的玉笔，对着眼前的莲池出神。池里的荷花开得正好，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，像极了他昨日未画完的工笔《荷风图》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

左奇函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，他穿着件月白常服，手里拿着卷书，脚步轻得没惊动池边的蜻蜓。杨博文抬头时，正看见他俯身拾起落在石桌上的一片荷叶，边缘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。

“在想这荷花该用什么色来晕染。”杨博文把玉笔搁在砚台上，砚台里的墨汁泛着淡淡的光，“用曙红太艳，用粉红又太浅。”

左奇函在他身边坐下，将那片荷叶放在他手边：“你看这花瓣根处，带着点青黄，像雨后初晴的天色，或许调点藤黄试试？”他说着，伸手拿起桌上的调色碟，用指尖沾了点清水，混着颜料轻轻搅动，“就像那年在城南画舫上，你说最喜欢的那抹水色。”

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记得那次王府设宴，他作为画师随行，画舫摇摇晃晃的，他晕得厉害，左奇函便扶着他站在船头，指着远处的晚霞说：“你看那颜色，比你画里的好看。”其实他当时没看清晚霞，只记得对方扶着他的手很稳，掌心带着暖意。

“试了好几次，总画不出那种感觉。”杨博文拿起玉笔，蘸了点调好的颜料，在宣纸上轻轻点染，“好像少了点……生气。”

“因为少了看画的人。”左奇函的视线落在他落笔的地方，声音轻得像池面的涟漪，“你画的时候，心里想着谁，那画里就会有谁的影子。”

杨博文的笔尖顿了顿，颜料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红点，像颗没说出口的心事。他转头看左奇函，对方正低头看着书卷，阳光透过水榭的窗棂落在他睫毛上，投下浅浅的阴影，像极了他画过无数次的样子。

“将军……奇函，”他改口时声音有点发紧，“你今日不用去军营吗？”

“告了假，”左奇函合上书卷，转头看他，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，“听说杨画师要画《荷风图》，特来当模特。”

“我画的是荷花，不是人。”杨博文小声反驳，却把画纸往他那边挪了挪。

“那我就站在荷花旁边，当你画里的一点墨。”左奇函站起身，走到池边的柳树下，衣袂被风拂起，与池里的荷花相映，像幅流动的画，“这样，你的画就有生气了。”

杨博文握着玉笔，看着柳树下的身影，忽然觉得调色碟里的颜料都活了过来。他低头在纸上勾勒，笔尖划过之处，不仅有亭亭的荷花，还有柳树下那个含笑的少年，衣角拂过水面，惊起一圈圈涟漪，像极了他此刻乱了节奏的心跳。

画到一半时，左奇函走过来，递给他一块冰镇的绿豆糕：“刚从厨房拿来的，解解暑气。”

杨博文接过糕点，指尖碰到对方的指腹，像被荷叶上的露水烫了下。他低头咬了口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，混着池边的荷香，忽然觉得，这初夏的风里，藏着比墨香更浓的东西，像极了那日石桌上写下的名字，温柔得让人心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