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,打湿了镇南王府的青石板路。杨博文抱着刚修补好的画卷,踩着廊下的积水往书房走,水墨染透的裙摆扫过阶前青苔,留下淡淡的水痕。
“杨画师慢些。”
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他回头时,正撞见左奇函披着件玄色披风站在雨里,手里提着个食盒,檐角的雨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,滴在腰间的玉佩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“左将军。”杨博文屈膝行礼,指尖攥紧了画卷的木轴——那是幅《春山图》,前几日被府里的小仆不慎撕了角,他熬了两个通宵才补好,“将军不是随王爷去军营了吗?”
“军务暂了,回来取份文书。”左奇函踏过门槛,将食盒搁在廊下的石桌上,掀开盖子时,蒸腾的热气混着甜香漫出来,“见你房里灯亮了两夜,让小厨房炖了些银耳羹。”
杨博文望着碗里飘着的红枣,耳尖微微发烫。他三年前因家道中落被卖入王府,靠着一手丹青糊口,左奇函是镇南王世子,却待他从未有过半分轻视,时常寻些由头送来点心,或是在他画累时,陪他在廊下说会话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他接过白瓷碗,指尖触到对方递来的调羹,像被炭火烫了下似的缩了缩。
左奇函笑了笑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画卷上:“《春山图》补好了?前几日见你对着残卷发愁,我还以为……”
“幸不辱命。”杨博文将画卷展开一角,补缀的地方用淡赭石色晕染,与原作几乎无缝衔接,“只是这山巅的云雾,总觉得少了些灵气。”
左奇函凑近细看,呼吸轻轻拂过杨博文的发顶。“此处该用宿墨,”他抬手点了点画中山峰,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,“像去年冬雪初霁时,咱们在城楼上看的那雾,漫过山脊时是流动的。”
杨博文愣住了。他记得那日雪后初晴,左奇函披着银甲站在城楼,见他冻得发抖,便解下披风裹在他身上,两人沉默地看了半宿山雾,谁都没说话,却记了许多年。
雨渐渐小了,廊外的芭蕉叶上滚下晶莹的水珠。左奇函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木盒,打开时,里面躺着支玉笔,笔杆雕着缠枝莲纹,温润通透。
“上次去江南,见你画笔旧了。”他将玉笔递过去,眼神比雨后天光还要清澈,“画师的笔,该配好料子。”
杨博文接过笔,指尖抚过冰凉的玉质,忽然想起昨夜补画时,左奇函悄悄立在窗外看了许久,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,像幅未干的工笔画。
“将军……”他想说些什么,却被左奇函轻轻按住了手背。
“往后别叫将军了。”左奇函的声音压得很低,混着雨声落在耳畔,“叫我奇函吧。”
雨停了,檐角的水滴叮咚作响。杨博文望着他眼里的自己,忽然明白,那些藏在点心、话语和玉笔里的心意,早已像春山的雾,漫过了所有界限。他低头用那支玉笔蘸了点清水,在石桌上写下两个小字:奇函。
左奇函看着那两个字被风吹干,忽然伸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。廊下的光影里,补好的《春山图》静静躺着,画中山雾流动,恰如此刻两人之间,无声漫开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