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乐愣住了。

他那双燃烧着执念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以外的情绪。三年来，每一个闯进这间屋子的人，反应都大同小异——尖叫、逃跑、挥舞着莫名其妙的法器、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。

从没有一个人，像眼前这个穿着洗白道袍的年轻人一样，平静地站在门口，问他这局游戏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
“你……”陈小乐的声音依然嘶哑，但那股疯狂的戾气稍稍退去了一点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
张不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环顾了一下房间——灵视之下，这里的阴气比他预想的要浓。灰黑色的气流像有生命般在墙角游走，尤其是在电脑桌周围，几乎凝成实质。但奇怪的是，这些阴气虽然浓郁，却没有很强的攻击性，只是固执地盘踞在这里，像在守护着什么。

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扰到什么。运动相机的红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闪烁，直播间的人数不知不觉跳到了【17】。

【夜猫子：主播在跟谁说话？我怎么啥也没看见？】

【用户“怕鬼但爱看”进入直播间。】

【怕鬼但爱看：这氛围……我鸡皮疙瘩起来了。】

【用户“科学驱魔人”进入直播间。】

【科学驱魔人：装神弄鬼，肯定是剧本。】

张不摆看不到这些弹幕，但系统在他意识里提供了一个简洁的反馈：【当前观众数：17。平均恐惧值：32（轻微紧张）。灵异视觉滤镜已自动开启，观众将看到增强后的画面。】

他停在距离电脑桌三米左右的位置，这个距离既能保持安全，又不会显得太疏远。目光落在陈小乐身上——半透明的校服，模糊的五官，但那双眼睛亮得刺眼。

“我说，”张不摆清了清嗓子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闲聊，“你这局游戏，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三年了，还没打完？”

陈小乐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他嘶哑地说，眼神里的困惑更浓了，“你看得到我？你不是来……来抓我的？”

“暂时不是。”张不摆实话实说，“我就是好奇。什么游戏能让一个人——我是说，一个鬼——打了三年都不腻？”

他说这话时，目光扫过那台积满灰尘的电脑主机。机箱侧面的透明面板已经发黄，但还是能看到里面亮着微弱的红光——电源灯。这台电脑，在三年前陈小乐猝死的那个瞬间，就一直开着，直到今天。
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开，是某种执念的具现。

“《英雄联盟》。”陈小乐下意识地回答，声音里忽然涌起一股焦躁，“S12全球总决赛，RNG对T1，第五局，生死局！我差一刀！就差一刀就能推掉水晶！然后……”

他猛地抱住了头，虚幻的身体开始剧烈波动，房间里的阴气也随之翻涌。桌上的灰尘无风自动，墙角的阴影像是活过来一样蠕动着。

【警告：目标情绪波动剧烈，怨气值上升。有转化为攻击性厉鬼的风险。】系统的提示音在张不摆脑中响起。

但张不摆没有后退，反而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
“然后你死了。”他说得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，“急性心源性猝死，医生说是长时间熬夜、精神高度紧张引发的。你父母接到通知赶到医院时，你已经没了心跳。”

陈小乐猛地抬起头，眼眶里渗出暗红色的血丝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！”

“这不重要。”张不摆摆摆手，“重要的是，兄弟，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份吗？”

陈小乐茫然地看着他。

“现在是2026年。”张不摆一字一句地说，“S12全球总决赛，是三年前的事了。RNG和T1那场bo5，最后是T1赢了。RNG输了，水晶破了，比赛早就结束了。”

“不可能！”陈小乐尖叫起来，声音刺耳得让张不摆耳膜发疼，“我差一刀！就一刀！我马上就能A出去！水晶只剩十点血！十点！”

他的身体开始膨胀，半透明的轮廓边缘泛起黑色。房间里温度骤降，电脑屏幕“啪”地一声亮了起来——不是真正的亮，而是一种虚幻的、只有灵视能看到的画面：游戏界面，一个残血的红色方水晶，一个站在水晶前的ADC英雄，普攻的前摇动画已经做出……

然后画面定格在这一帧，无限循环。

【恐惧值飙升！当前平均恐惧值：78！观众‘夜猫子’打赏了1个‘小心心’！】

【警告：目标正在向厉鬼转化！怨气值：65/100！建议立即使用镇魂符！】

系统提示音变得急促。张不摆能感觉到胸口的护身符在微微发烫——那是符箓感应到强烈阴气的自然反应。

但他没有掏符。

他盯着那不断循环的游戏画面，眯起了眼睛。

“等等。”他说，“你玩的这个英雄……是卡莎？”

陈小乐的膨胀停住了。他低头看向自己虚幻的双手——那里仿佛还握着鼠标和键盘。

“是……卡莎。”他喃喃道，“我本命。”

“出装呢？”张不摆追问，“你最后一件装备是什么？”

“复活甲。”陈小乐下意识地回答，“对面有劫，我怕被切，所以……”

“错了。”

张不摆打断他，语气斩钉截铁。

陈小乐愣住了。

“你那局的情况，我看过复盘——当然，是后来在网上看的。”张不摆开始瞎编，但语气无比笃定，“对面T1的阵容，劫确实是个威胁，但你出复活甲是最大的败笔。那个时间点，你应该出秒表转中亚。复活甲的钱，够你买秒表+一个小件，团战容错率更高。而且你们家辅助是个露露，有大有虚弱，保你足够了。你出复活甲，等于浪费了一千多经济，拖慢了你的三件套成型时间。”

他一口气说完，房间里陷入死寂。

只有电脑屏幕上那虚幻的游戏画面，还在无限循环着卡莎普攻前摇的动画。

陈小乐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他虚幻的脸上，愤怒和疯狂在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迷茫。

“你……你也玩LOL？”他问，声音小了很多。

“玩得不多，但看得多。”张不摆松了口气——赌对了。他刚才那番话，七分真三分假，核心思想是：我懂游戏，我理解你。对于一个因为游戏执念而滞留的鬼魂来说，这比任何符咒都管用。

他慢慢走到电脑桌旁，也不嫌脏，直接坐在盖着白布的椅子上——正好坐在陈小乐旁边。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，他能清楚感觉到陈小乐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，但那种攻击性在减弱。

“那局比赛，后来有专业解说分析过。”张不摆继续说，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，“你们家上单那波传送慢了3秒，中单的技能衔接有问题，打野的路线被完全猜透……当然，你最后一波决策也有问题。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锅。团队游戏，输了是五个人的事。”

陈小乐沉默了很久。

房间里那股浓郁的阴气，开始缓慢地、不稳定地波动。像是在挣扎，又像是在……松动。

“所以……”陈小乐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们……真的输了？”

“输了。”张不摆点头，“但比赛就是有输有赢。RNG后来也拿过冠军，T1也有过连败。职业选手都看开了，你一个观众，何必纠结三年？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陈小乐虚幻的双手。

“而且，兄弟，你在这敲了三年空气键盘，有意义吗？真正的比赛早就结束了，真正的游戏版本也更新了不知道多少次。你现在就算A出那一刀，推了那个水晶，又能改变什么？除了把自己困在这个破屋子里，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
这些话很残酷，但必须说。

陈小乐的身体又开始发抖，但这次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……崩溃。他抱着头，虚幻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——那是魂泪，落在地上就化作阴气消散。

“那我还能怎么办……”他哽咽着说，“我不甘心……我真的不甘心……我就差一刀……就差一刀啊……”

张不摆知道，时机到了。

他在意识里呼唤系统：“生成合同。游戏测试员的劳动合同，待遇写……每月50阴德，包住宿，享受五险一金阴德版，还有……可以优先体验所有新游戏。”

【正在生成《三界和谐发展有限责任公司（筹）聘用合同（灵魂协议）》……】系统的声音响起，【合同条款已按您的要求设定。需要消耗10阴德作为‘天道公证费’，当前阴德余额为0，是否预支？】

“预支。”张不摆毫不犹豫。

【预支10阴德成功。合同生成中……】

下一秒，张不摆的“眼前”——实际上是意识感知中——浮现出一片复杂的、由淡金色光芒构成的文字和图案。那是合同的模板，条款清晰：甲方（公司）提供工作、报酬、福利；乙方（陈小乐）需完成游戏测试任务，并协助处理其他灵异事件。

【请确认合同内容。】

张不摆快速扫了一遍，重点看了“五险一金（阴德版）”的细则：包括伤病补助、修行补贴、投胎加速通道等。还行，挺正规。

“确认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感觉到自己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流。抬起手，只见一缕金光从指尖流出，在空气中快速编织、凝聚，最终化作一张半透明的、泛着淡淡金光的虚幻纸张。

纸张悬浮在空中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发光文字，最下方有两个空白签名栏——一个是张不摆的，一个是陈小乐的。

这一幕，不仅陈小乐看呆了，直播间里也炸了。

【夜猫子：我艹我艹我艹！这是什么特效？！】

【怕鬼但爱看：主播手指在发光！真的在发光！】

【科学驱魔人：……我需要重新评估。】

【用户“打工人之魂”进入直播间。】

【打工人之魂：等等，那纸上写的啥？劳动合同？？？】

【用户“阴间HR”进入直播间。】

【阴间HR：给鬼签劳动合同？主播你是认真的吗？？？】

张不摆没空看弹幕——实际上他也看不了。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陈小乐，将那张金光流转的合同往前推了推。

“签了这个。”他说，语气认真，“跟我干。以后所有新游戏，你第一个玩，最新配置的电脑——虽然可能是虚拟的，但体验绝对真实。你可以用你的游戏天赋，做测试、找bug、写攻略，甚至做直播。赚到的阴德，可以兑换成钱——虽然你不能花，但可以存着，等以后投胎了，下辈子想当富二代、电竞天才，都可以安排。”

他顿了顿，加重语气：

“总比你在这里，对着一个永远不可能A出去的水晶，敲三年空气键盘强，对吧？”

陈小乐呆呆地看着那张悬浮的合同，又看看张不摆，再看看自己虚幻的双手。

三年了。

他困在这个房间里，困在那个瞬间，困在那“差一刀”的执念里。时间对他失去了意义，世界只剩下那个永远无法推掉的水晶。

可是现在，有人告诉他，可以出去，可以继续打游戏，可以有工作，有报酬，甚至……有未来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虚幻的喉咙滚动了一下，“我真的……还能打游戏？”

“不仅能打，还能靠这个赚钱。”张不摆指了指合同上“每月50阴德”那行字，“你知道50阴德值多少钱吗？五万块。虽然你不能直接花，但系统可以帮你投资、理财，等你投胎的时候，这笔钱会换算成你的‘初始福缘’——简单说，下辈子开局就是富二代。”

陈小乐的眼睛，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
那不再是疯狂执念的火光，而是一种……希望的光。

他伸出虚幻的手，颤抖着，触向那张金色的合同。

在指尖接触到纸张的瞬间，整张合同光芒大盛！金色的符文从纸上流淌出来，像活了一样，分成两股，一股缠绕上陈小乐的手腕，另一股则飞向张不摆，没入他的眉心。

【灵魂契约签订中……天道公证生效……】

张不摆感觉到一股暖流从眉心扩散到全身，同时，系统的提示音接连响起：

【员工+1！姓名：陈小乐。等级：怨灵（灰）。特长：电竞天赋（S级）、数据分析（A级）。忠诚度：65（初步认可）。当前状态：已收容。】

【新手任务完成！奖励发放：阴德+200！‘道法速成包：基础符箓’已发放！】

【本月KPI更新：1/5】

【检测到宿主首次成功收容/再就业鬼魂，解锁成就‘鬼见愁（初级）’！奖励：阴德+50！系统经验值+100！】

一连串的提示音，让张不摆有点晕。但他强行镇定下来，看向陈小乐。

少年鬼魂身上的灰黑色阴气正在快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白色的、温和的光。他的身形变得凝实了一些，五官也清晰了不少——是个清秀的、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，只是脸色依然苍白。

“老……老板？”陈小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，声音依然有点哑，但已经没有了那种破风箱的感觉。

“叫张哥就行。”张不摆笑了，真心实意地笑了。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，阴德余额从-10（预支）变成了240。二百四十阴德，就是二十四万人民币。房贷……至少能缓一口气了。

“那……张哥。”陈小乐有点局促地飘在空中，“我现在……该干什么？”

“先跟我回去。”张不摆站起身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，“你得有个住的地方——系统给了个临时容器。”

他从兜里掏出一枚古旧的铜钱——这是系统预支合同时附赠的“临时收容法器”。铜钱看起来平平无奇，但灵视之下，能看到表面流动着细微的金色纹路。

“进来吧。”张不摆将铜钱对准陈小乐。

陈小乐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。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，被吸进了铜钱里。铜钱轻微震动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平静。

【员工‘陈小乐’已进入临时容器。容器可提供基础温养，建议尽快更换更高级的居所。】系统提示。

张不摆将铜钱小心地收进内袋。就在这时，房间里那股浓郁的阴气开始迅速消散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，照亮了飞舞的尘埃。温度回升，那种刺骨的阴冷感消失了。

电脑屏幕上那个虚幻的游戏画面，也“啪”地一声，彻底熄灭了。

【直播任务完成！当前观众数：89！总打赏折合现金：8320元！已自动结算为阴德83点，现金分成1664元（平台扣除50%）！】

【警告：直播内容涉嫌封建迷信，平台超管已介入，直播间封禁12小时观察！】

张不摆瞥了一眼系统提示，耸耸肩。封就封吧，反正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了。

他转身离开402室，轻轻带上门。

楼道里的感应灯，在他踏出房门的瞬间，忽然“啪”地一声亮了。

暖黄色的灯光，驱散了黑暗。

张不摆站在光下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银行APP的图标上，那个刺眼的红色逾期提示还在。

但他忽然觉得，那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
口袋里，那枚温热的铜钱微微动了动，传来陈小乐微弱但清晰的声音：

“张哥……咱们公司，有新电脑吗？配置咋样？”

张不摆笑了。

“有。”他说，迈步下楼，“最新的，随便你折腾。”

身后，402室的门缝里，最后一丝阴气悄然散去。

凶宅，不再凶了。

而张不摆的脑子里，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：

【新手任务完成，月度KPI正式开启：剩余29天，需收容/再就业4名鬼魂。建议尽快建立稳定收入流——直播是个好路子，但得想办法让平台不敢封你。】

张不摆脚步顿了顿，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
“知道。”他低声说，嘴角却扬了起来。

道观的房贷，凶宅的鬼魂，地府的KPI，还有口袋里那个惦记着新电脑的小鬼员工。

日子，好像突然有意思起来了。

第三章 凶宅首秀，电竞鬼才

第三章凶宅首秀，电竞鬼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