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不摆是被冻醒的。

他蜷在蒲团上，身上只盖了件旧道袍，山里的后半夜寒气透骨。意识回笼的瞬间，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来——祖师爷雕像开裂、玄光入脑、系统绑定、凶宅任务……

“不是梦。”

他睁开眼，低声说。清晨的微光从破窗棂透进来，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意识深处，那片幽蓝色的系统界面依然静静悬浮，仿佛它本来就在那里，只是自己过去二十五年从未察觉。

【早上好，宿主。睡得如何？】祖师爷AI的声音准时响起，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懒散。

“你说呢？”张不摆揉着发僵的脖子坐起来，“脑子里多了个会说话的东西，换你你能睡好？”

【习惯就好。我以前那些宿主——哦不对，我是说，系统记录显示，适应期平均三到七天。您这算快的。】

“以前那些宿主？”张不摆敏锐地抓住关键词，“这系统绑定过很多人？”

【理论上，您是001号。】AI顿了顿，【不过地府在研发阶段做过一些‘志愿者测试’……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您现在的任务倒计时还剩71小时13分钟。】

倒计时！

张不摆一个激灵，意识聚焦到任务栏。果然，【新手任务：初试锋芒】下面多了一行红色小字：【剩余时间：71:13:22】，数字还在跳动。

紧迫感瞬间涌上来。他翻身站起，道袍下摆扫起一片灰尘。

“先说说，这系统到底怎么用。”他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，打了桶冷水浇在脸上。冰凉刺骨，让他彻底清醒。

【如您所见，系统界面由五个主要模块构成。】AI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些，像在讲课，【左上角是您的个人信息和权限状态，目前是‘试用期员工’。中央五个图标：任务、商城、员工、直播、通讯。】

张不摆一边用破毛巾擦脸，一边用意识“点击”了任务图标。界面展开，除了那个刺眼的新手任务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【本月常规KPI：收容/再就业鬼魂（0/5）。注：鬼魂等级影响计数，游魂计0.5，怨灵计1，厉鬼计2，红衣计5……】

“等等，‘再就业’是什么意思？”张不摆打断，“鬼魂还能再就业？”

【字面意思。】AI解释，【地府现在投胎排队太长，许多鬼魂滞留阳间无所事事，容易滋事。如果能让它们找到‘工作’，创造价值，减少怨气，也算完成收容任务——甚至评分更高。这叫创新性解决方案，地府改革办很提倡。】

张不摆嘴角抽了抽。让鬼魂再就业？这都什么跟什么。

他继续看。任务栏最下方还有个【可选悬赏】区域，目前空空如也。

【商城模块建议您稍后查看，因为您现在阴德为零。】AI适时提醒，【员工模块暂时也用不上——您还没员工呢。直播模块已经预开启，等您到任务地点我会指导。通讯模块连接地府内部网络，目前权限太低，只能接收公告。】

“公告？”

【比如这个。】AI话音刚落，张不摆意识里就弹出一条推送：【地府改革办通知：即日起，阳间试点员工月度KPI未完成者，惩罚措施新增‘随机社死’选项。具体社死形式由系统随机生成，包括但不限于：当众放屁带彩虹、突然高歌跑调版《青藏高原》、对陌生人深情表白等。请各位员工努力工作，避免尴尬。】

张不摆：“……”

他突然觉得，扣寿命也许是个更体面的选择。

【放轻松，只要完成任务，这些都不会发生。】AI语气轻松，【现在，我们来做个简单的新手引导。】

随着AI的声音，系统界面开始变化。任务图标微微发光，一道半透明的箭头指向屏幕中央的一个新按钮：【道法速成包：基础符箓（待领取）】。

【这是新手任务奖励的预支部分。点击领取，系统会将十种基础符箓的画法、口诀、使用要领直接灌输进您的记忆。注意，这属于‘醍醐灌顶’，过程可能会有点……刺激。】

张不摆犹豫了一下。他想起师父当年教他画符，光是净心咒就念了三个月，一张最简单的安神符练了半年才勉强成型。现在点一下就会？

但看看任务倒计时，再看看手机里银行的催收短信。

他咬咬牙，意识集中在那按钮上。

【确认领取？】

“确认。”

轰——！

仿佛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挂鞭炮。不，是十挂。无数线条、口诀、手印、气机运行的轨迹，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意识。太阳穴突突直跳，眼前阵阵发黑，他踉跄着扶住水井边缘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
十秒。也许二十秒。

当他再次喘过气时，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。镇魂符、破邪符、安神符、驱鬼符、护身符、定身符、金光符、神行符、隐身符、雷符——十种符箓，从笔画顺序到灵力灌注要点，清清楚楚，仿佛他已经练习了千百遍。

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指，在空中虚画了一道镇魂符的起手式。指尖划过的地方，空气中泛起极其微弱的、只有开了灵视才能看到的涟漪。

“这……”张不摆盯着自己的手指，难以置信。

【系统改良速成版，去除了不必要的繁琐仪式，保留了核心效能。】AI颇为得意，【当然，实际效果还取决于您的法力深浅。以您目前炼精化气初期的水平，画出来的符大概有正统符箓三成威力。不过对付F级任务，够了。】

三成。张不摆握了握拳。如果是昨天，他画十张符能有一张生效就不错了。现在，至少有了底气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点开商城图标。

界面展开，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让他眼花缭乱，但大部分都是灰色的【权限不足】。能看的只有最基础的几样：

【道法速成包：进阶符咒（500阴德）】

【法器租赁：百年桃木剑（30天）——100阴德】

【法器租赁：五帝钱剑（15天）——80阴德】

【阳间财运增幅（小）——50阴德/次】

【桃花运增幅（谨慎使用）——30阴德/次】

【寿命充值包（1年）——1000阴德】

【地府临时通行证（1小时）——200阴德】

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【阴德兑换阳间货币汇率：1:1000（浮动）】

张不摆的目光在“阳间财运增幅”上停留片刻，又移开了。五十阴德就是五万块，很诱人。但他记得AI说过，系统对这类直接干预阳间运势的兑换审核很严，而且“谨慎使用”的标注让人心里发毛。

当务之急，是完成任务，拿到那二百阴德。

“直播模块怎么用？”他问。

【简单。当您需要直播时，只需在意识中下达‘开启直播’指令，系统会自动捕捉您的第一视角画面和声音，并进行‘灵异视觉增强处理’——也就是让观众也能看到您看到的鬼魂、阴气等。直播平台已预设为‘鲨鱼TV’，房间号114514。】

“……这房间号谁选的？”

【系统随机生成。】AI顿了顿，【不过据地府技术部说，这个数字在阳间网络文化中有特殊含义，能增加记忆点。】

张不摆不想深究。他看了一眼时间，早上七点。二手市场八点开市，他得抓紧。

用凉水就着昨晚剩下的半个馒头填了肚子，他翻出抽屉里所有的现金——八张一百，几张零票，还有两个钢镚。总共八百三十二块五毛。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
揣好钱，锁好道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张不摆下山往城里走。

清晨的山路笼罩着一层薄雾。往常走这条路，他只觉得累。今天开了灵视，却看到许多不一样的东西——路边的老槐树上，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气；坟地那边，有几个模糊的白影在游荡；甚至空气里，都漂浮着一些肉眼看不见的、尘埃般的灵光碎屑。

这就是鬼魂和阴气吗？张不摆放慢脚步，仔细观察。那些白影很淡，仿佛风一吹就会散，它们只是漫无目的地飘着，对路过的他毫无反应。

【游魂，最低等的鬼魂。】AI适时解说，【因各种原因滞留阳间，但执念很浅，基本无害。您现在的KPI不收这个，性价比太低。】

“那凶宅里的……是什么等级？”

【根据警方卷宗和地府备案，锦绣花园7栋402室三年内死亡三人：第一个是猝死的程序员，第二个是跳楼的女白领，第三个是疯掉后自残的退休教师。怨气累积，至少是‘怨灵’级，甚至可能正向‘厉鬼’转化。】AI的语气难得严肃了些，【所以虽然是F级任务，但请不要掉以轻心。】

张不摆心头一紧。

公交车上，他继续研究系统。意念操控很便捷，只需集中注意力，就能像操作手机一样浏览界面。他发现“员工管理”模块里，有一个【契约生成】的子功能，旁边标注：消耗阴德，生成具有天道效力的灵魂契约，用于招聘鬼魂、建立合作。

“这就是‘再就业’的关键？”他心想。

【没错。合同条款您可以自定义，但必须符合天道基本法——不能有欺诈、强迫等内容。鬼魂自愿签署后，契约成立，受天道监督。违约者，魂飞魄散。】

够狠。张不摆咋舌。不过想想，跟鬼打交道，没点硬约束确实不行。

二十分钟后，他在旧货市场淘到了一个三百块的二手运动相机，成色很旧，但能开机。又花一百五买了朱砂、黄纸、毛笔——都是最便宜的那种。剩下的钱，他咬牙买了个充电宝（给运动相机续航），以及一包馒头和榨菜。

装备齐了，钱也花光了。

站在锦绣花园小区门口时，是下午两点。阳光正烈，但这个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却莫名给人一种阴森感。楼体外墙斑驳，绿化带的树木长得张牙舞爪，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打牌，说话声都压得很低。

7栋在小区最深处。张不摆走进楼道时，感应灯坏了，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点光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，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油漆的气息。

四楼。402室。

深红色的防盗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，门把手积了厚厚的灰。张不摆能感觉到，门缝里正渗出丝丝凉意——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凉，而是透进骨子里的阴冷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兜里掏出运动相机，别在胸前。想了想，又掏出一张刚画的护身符，折成三角形塞进内衣口袋——虽然只有三成威力，但总比没有强。

【要开始了？】AI问。

“等等。”张不摆靠在走廊墙上，闭上眼睛，在意识里快速复习那十种符箓。镇魂符用于安抚，破邪符用于攻击，安神符稳定自身，驱鬼符……不，这次他不想“驱”。

既然系统提倡“再就业”，既然KPI要求的是“处置”而非“消灭”，那他是不是可以……换种思路？

凶宅里的鬼，不管是什么，都曾经是人。猝死的程序员，跳楼的女白领，疯掉的退休教师——他们为什么死？为什么留在这里？

“系统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你能查到这间房子里具体是哪位……住户吗？我是说，鬼魂。”

【正在连接地府档案……权限验证通过……查询中……】AI停顿了几秒，【查询结果：当前活跃鬼魂为‘陈小乐’，男性，死亡年龄16岁，死亡原因：急性心源性猝死。死亡时间：三年前七月十五日，凌晨三点。执念类型：未完成事件（高强度）。鬼魂等级：怨灵（灰），有向厉鬼（黑）转化趋势。】

十六岁。猝死。高强度未完成事件。

张不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。

“他死前在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
【地府记录显示：死亡时正位于电脑前，电脑屏幕停留在游戏《英雄联盟》排位赛界面，对局未结束，角色存活，装备栏……】

“够了。”张不摆打断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。

他大概知道，该怎么跟这位“陈小乐”打交道了。

【您看起来好像有了主意？】AI好奇。

“试试看。”张不摆站直身体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。他看了一眼运动相机，红灯亮着，正在录制。然后，他集中意念：

“开启直播。”

【直播指令确认。正在接入‘鲨鱼TV’灵异专区……连接成功。房间标题自动生成：《穷道士为还房贷直播凶宅探险，在线作法，科学驱鬼》。当前观众数：0。】

张不摆没管这些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402室冰凉的门把手。

门，没锁。

轻轻一推，吱呀——

一股更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间里光线昏暗，窗帘紧闭，家具盖着白布，地上积着厚厚的灰。客厅正中央，摆着一台落满灰尘的台式电脑，屏幕是黑的。

但张不摆的灵视里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
电脑桌前，一个半透明的、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背影，正坐在那里。他低着头，双手在虚空中快速敲击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，但他敲得无比专注，无比用力。

键盘的敲击声，在寂静的房间里，清晰可闻。

啪嗒。啪嗒。啪嗒。

张不摆屏住呼吸，轻轻关上门。

胸前的运动相机红灯微亮，直播间里，第一个观众飘了进来。

【用户“夜猫子”进入直播间。】

【夜猫子：卧槽，真来凶宅了？这氛围可以啊。】

张不摆没看弹幕——实际上他也看不了，系统只会在意识里提示他观众数和大概的恐惧值波动。他全部的注意力，都在那个少年鬼魂身上。

怨灵（灰）。有向厉鬼转化的趋势。

他慢慢向前走了一步。

少年鬼魂敲击“键盘”的动作，停了。

他缓缓地、僵硬地转过头。

那是一张属于十六岁少年的脸，苍白，浮肿，眼窝深陷。但他的眼睛，却亮得吓人，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。

“你……”少年开口，声音嘶哑，像破风箱，“你是谁？出去！我要打完这局！”

电脑屏幕，依然漆黑。

但张不摆点了点头，语气平静，甚至带着点好奇：

“兄弟，你这局……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陈小乐愣住了。

三年来，所有闯进这间屋子的人，要么尖叫逃跑，要么拿着符纸法器大喊大叫要超度他。

从没有一个人，用这种聊天的语气，问他一局游戏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
第二章 灵魂绑定，KPI压顶

第二章灵魂绑定，KPI压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