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西郊,清微观。
这名字听着气派,实际上就是半山腰上三间漏雨的瓦房,外加一个杂草比香火还旺的小院子。门口的牌匾倒是古旧,可惜“清微”俩字的金漆早就掉光了,只剩下木头上深深的刻痕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张不摆蹲在门槛上,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,有二十年是在这破观里度过的——五岁被师父清虚道长从孤儿院领回来,说是“有缘”,然后就开始学画符、背经文、练吐纳。
缘不缘的不知道,穷是真的。
他把手机屏幕按亮,又按灭。银行发来的短信还躺在通知栏里,每个字都刺眼: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本月房贷还款日已逾期15天,欠款金额6800元。请尽快还款,否则将进入法律程序……”
“法律程序……”张不摆嘟囔着,手指划开短信,又看了一眼账户余额:832.50元。
就这点钱,连下个月观里的水电费都够呛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那尊祖师爷雕像。那是龙虎山第四十八代天师张玄胤的像,据说是师祖的师祖的师祖亲手雕的,传了不知道多少代。石像表面已经风化得模糊,唯有那双眼睛还隐约看得出神采——当然,也可能是张不摆自己脑补的。
“祖师爷啊祖师爷,”他对着雕像叹气,“您老人家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天师,斩妖除魔,朝廷封赏,信徒如云。怎么传到我这代,就混成这德行了?”
雕像沉默以对,只有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,叶子沙沙响。
三年前,师父清虚道长说要去云游,寻访什么“大道机缘”,把道观和市里那套小公寓的钥匙一并塞给他,拍拍屁股就走了。走之前还说:“不摆啊,观里香火虽然不旺,但祖产不能丢。市里那套房子是为师给你准备的,以后娶媳妇用。”
张不摆当时还挺感动,觉得师父虽然平时不靠谱,关键时刻还是挺疼徒弟的。
结果等师父一走,他才发现——那套六十平米的老破小,还有十五年贷款没还完。月供六千八。
头一年,他靠着师父留下的一点积蓄,加上偶尔给人算算命、做做法事,勉强还能应付。第二年就开始捉襟见肘。到了这第三年,他是真没辙了。
他也试过与时俱进。在短视频平台开账号,ID叫“清微小道士”,直播画符、讲养生、卖手工艺品。可惜这年头,观众爱看的是小姐姐跳舞、小哥哥打游戏,谁愿意看个穷道士在破观里唠唠叨叨?粉丝涨到三千就卡住了,直播打赏还不够买朱砂黄纸的。
“小张啊,还蹲这儿发愁呢?”
隔壁院子的王婶挎着菜篮子路过,探头看了一眼,“要我说,你这年纪轻轻的小伙子,干点什么不好?送外卖、跑快递,哪个不比当道士强?你看人家小李,上个月跑外卖挣了小一万!”
张不摆挤出个笑脸:“王婶,我这道统不能断啊。”
“道统道统,能当饭吃?”王婶摇头,从篮子里摸出两个还温乎的馒头递过来,“给,刚蒸的。唉,你师父也是,一走走三年,电话也不打一个……”
“师父他老人家可能在山里,信号不好。”张不摆接过馒头,这话他自己都不信。
王婶叹了口气,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院子里又只剩下张不摆一个人。
他咬了一口馒头,白面的,没馅,但挺扎实。就着观里自己打的井水,三两口吃完一个,另一个揣进兜里,打算留着晚上吃。
太阳渐渐西斜,影子拉得老长。道观里那点可怜的香火味早就散尽了,只剩下木头受潮的霉味,和院子角落里杂草的土腥气。三清像蒙着一层灰,供桌上空荡荡的,连个水果都没有。
张不摆走到供桌前,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布,开始擦拭祖师爷的雕像。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,每天早晚各擦一次,说是“心诚则灵”。
布擦过石像的表面,粗糙的质感磨着掌心。张不摆擦得很仔细,从头顶的道冠,到肩上的法衣,再到手中的拂尘。擦到脸部时,他停了一下。
雕像的眼睛是微睁的,仿佛半睡半醒地看着这尘世。张不摆忽然想起小时候,师父指着这雕像说:“不摆啊,这是咱们龙虎山的祖师,当年可是能呼风唤雨、沟通阴阳的人物。你好好学,将来未必不能……”
“未必不能怎样?”年幼的张不摆仰头问。
师父当时笑了笑,没说话。
现在张不摆明白了——未必不能像现在这样,穷得连房贷都还不起。
他苦笑,继续擦拭。布往下移,擦过石像的胸口。就在这时——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。
张不摆一愣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凑近看,昏暗的光线下,雕像胸口的位置似乎……真的裂开了一道缝?
很细,像头发丝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裂缝从胸口正中往上延伸,一直到喉咙的位置。
“不是吧?”张不摆头皮发麻,“祖师爷,我就抱怨两句,您不至于气裂了吧?这雕像可传了两百多年,师父回来要是看见……”
话音未落,裂缝又延伸了一寸。
张不摆彻底不敢说话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布放下,后退两步,对着雕像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:“弟子失言,弟子失言。祖师爷您大人有大量,千万别跟弟子一般见识。我这就去想办法搞钱,绝不再抱怨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,准备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——
“啪!”
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的黄昏里。
张不摆猛地回头,只见祖师爷雕像从眉心开始,一道裂缝笔直向下裂开,贯穿整个面部、胸口!石屑簌簌落下,雕像摇晃起来,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。
“卧槽!”张不摆也顾不得什么道家礼仪了,冲上去想扶住雕像。
晚了。
雕像眉心那道裂缝深处,突然迸发出一道玄青色的光芒!那光芒并不刺眼,反而温润如水,但在昏暗的观内显得异常醒目。它像有生命一样,从裂缝中流淌而出,然后在空中一凝——
直射张不摆的眉心!
张不摆根本来不及反应。他只感觉额前一凉,仿佛有一滴水珠渗了进去。紧接着,一股难以形容的洪流冲进他的脑海!
不是疼痛,而是……信息。海量的、杂乱的信息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入。符文、阵法、咒诀、星象、鬼神、轮回……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画面和文字在意识中翻腾。同时,一个冰冷的、机械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:
【检测到适配灵魂……道统血脉确认……符合绑定条件……】
【开始扫描宿主状态……】
【姓名:张不摆】
【年龄:25】
【道统:龙虎山清微派第七十九代传人(未授箓)】
【修为:炼精化气初期(勉强入门)】
【资产:现金832.50元,负债:房贷余额102万元……】
【综合评价:濒临破产的穷道士,急需就业指导】
张不摆懵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眼前发黑,耳朵嗡嗡响。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,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。
【扫描完毕。符合‘地府绩效管理系统(阳间试点版)’绑定要求。】
【系统绑定中……10%……50%……100%】
【绑定成功!】
【欢迎您,阳间试点员工001号,张不摆。我是系统智能助手,您可以称呼我为‘祖师爷AI’——虽然从技术上说,我确实是龙虎山第四十八代天师张玄胤的一缕神念所化。】
张不摆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【检测到宿主处于震惊状态,启动镇定程序。】
一股清凉的气流从眉心扩散开,瞬间流遍全身。张不摆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,呼吸也顺畅起来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还站在观里,雕像已经停止崩裂,那道玄青色光芒也消失了。
但不一样了。
世界变得……清晰了。
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,每一粒的轨迹都清清楚楚。能听见院子里蚂蚁爬过草叶的声音,还有远处山脚下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微弱震动。更诡异的是,他眼角的余光里,似乎总有一些半透明的影子在晃动,但定睛去看时又消失了。
“我……我是不是疯了?”张不摆喃喃自语。
【您没有疯,宿主。您只是开启了‘灵视’基础权限。】那个自称“祖师爷AI”的声音又响起了,这次带着点戏谑的味道,【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,是这份工作的基本要求。】
“工作?什么工作?”张不摆下意识问出声。
【地府绩效管理系统的阳间试点员工。简单说,您被地府录取了——虽然是临时工,试用期三个月,没有五险一金,但包吃住……哦不对,吃住得自理。】
张不摆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走到供桌旁的破蒲团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祖师爷?”
【准确说,是祖师爷神念结合地府最新灵能科技制造的智能助手。保留了部分祖师爷的性格记忆和知识库,但主体是程序。】AI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道士,语气懒洋洋的,【您要是不习惯,也可以叫我系统、助手、老张都行。】
“地府……绩效管理?”张不摆抓住关键词,“地府不是阴曹地府吗?怎么还有绩效?还要招阳间员工?”
【说来话长。】AI叹了口气——程序居然会叹气——【简单说,地府现在机构臃肿,流程繁琐,投胎排队已经排到两千五百年后了。十殿阎罗开会研究决定,要搞数字化转型,提高效率。您呢,是被选中的阳间试点第一人。】
张不摆消化着这段话里的信息量。地府、数字化转型、试点员工……
“为什么是我?”
【三个原因。第一,您是正统道门传人,灵魂纯净,有修行基础,能承受系统绑定。第二,您穷。】AI说得毫不留情,【地府调研显示,经济压力是驱动人类努力工作的最大动力。您看,您连房贷都还不上了,肯定愿意拼命干活。第三,您年轻,接受新事物快,还玩过直播——这点很重要。】
张不摆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【好了,寒暄到此为止。现在发布第一个任务——新手任务,也算是面试考核。】
话音刚落,张不摆“眼前”突然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幽蓝色光幕。不,不是眼前,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画面,但他能“看”得清清楚楚。
光幕左上角显示着【宿主:张不摆】,旁边还有个小头像,就是他本人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的脸。中央是几个图标:任务、商城、员工、直播、通讯。右下角有个数字:【阴德:0】,还有一行小字:【本月KPI进度:0/5】。
“阴德?KPI?”张不摆嘴角抽搐。
【阴德是地府的通用货币,可以兑换阳间财富、寿命、道法、权限等等。1点阴德大约相当于1000元人民币的购买力,但具体汇率会有浮动。KPI是绩效考核,每月必须完成,失败有惩罚。】
【现在请看任务栏。】
张不摆意念一动——他发现自己可以用意念操控这个光幕——点开了任务图标。
【新手任务:初试锋芒】
【内容:72小时内,前往‘锦绣花园7栋402室’,处置至少1名鬼魂。处置方式不限:超度、收容、驱散、再就业均可。】
【任务难度:F级(最低)】
【奖励:成功奖励200阴德;附赠‘道法速成包:基础符箓(醍醐灌顶)’】
【惩罚:若失败,扣除三个月寿命。(系统提示:您当前剩余寿命约76年,扣得起)】
张不摆盯着最后那行字,看了三遍。
“扣……扣除寿命?”
【是的。地府掌握生死簿,扣寿命是最直接的惩罚。当然,您也可以选择其他惩罚方式,比如财运下降——未来一个月内,您捡钱都只能捡到假币;或者随机社死——比如在公开场合放屁带彩虹特效。】
张不摆:“……”
他现在确定,这系统绝对不是正经祖师爷弄出来的。哪个正经祖师爷会想出“放屁带彩虹”这种惩罚?
【顺便提醒,您本月的常规KPI是‘收容或再就业5名鬼魂’。新手任务计入KPI,所以完成这个,您就完成五分之一了。】AI补充道,【时间紧迫,建议您立刻开始准备。锦绣花园7栋402室是江城有名的凶宅,三年死过三个租客,市价打三折都没人敢买。凶宅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鬼魂质量高,处置起来阴德奖励也高——当然,风险也高。】
张不摆沉默了很久。
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观内陷入昏暗。只有他意识里的系统光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,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。
房贷短信还躺在手机里。
账户余额832.5元。
师父不知去向。
道观破败不堪。
他抬头,看向那座裂开却又莫名稳固下来的祖师爷雕像。裂缝还在,但雕像没有继续崩碎,反而有种……焕然一新的感觉。仿佛沉睡了多年的某种东西,刚刚苏醒。
“处置鬼魂……”张不摆低声重复,“怎么处置?我只会最基础的净天地神咒和安土地神咒,画符十次有八次不灵……”
【所以奖励里有‘基础符箓醍醐灌顶’啊。】AI理所当然地说,【系统会直接把知识灌进您脑子里,包教包会。当然,法力还得您自己练,但至少知道怎么画了不是?】
张不摆又看了一眼任务奖励:200阴德。
按照1:1000的汇率,那就是……20万人民币。
够还三个月房贷,还能剩下不少。
他心跳加快了。
“那个凶宅……很危险吗?”
【F级任务,理论上是最低难度。但鬼魂这种东西,变数很大。】AI的语气正经了一些,【不过您放心,系统绑定时已经强化了您的灵魂强度,开启灵视,还预装了‘基础阴阳眼’和‘鬼语翻译’功能。只要您不作死,自保应该没问题。】
应该。
张不摆站起身,走到观门口。山下,江城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亮起,那是人间,是他还欠着一百多万房贷的人间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道观,看了一眼祖师爷雕像。
然后深吸一口气。
“干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观里格外清晰。
【明智的选择。】AI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【现在,请宿主用剩余资金购买必要装备:朱砂、黄纸、毛笔、还有……一个运动相机。直播是重要收入来源,也是地府改革试点要求的‘阳间影响力评估’的一部分。虽然系统可以直接投射直播信号,但有个实体设备做样子,免得别人以为您自言自语是神经病。】
张不摆摸了摸兜里那八百多块钱。
“运动相机很贵吧?”
【二手市场,三百块能淘个能用的。剩下的买材料够了。】AI顿了顿,【对了,出发前,记得把那个馒头吃完。饿着肚子抓鬼,容易低血糖。】
张不摆从兜里掏出冷掉的馒头,咬了一大口。
咀嚼着,吞咽着。
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。
也许,也许这莫名其妙的系统,真是转机。
也许,他真能靠这个……把房贷还上。
夜色渐深。清微观里,年轻的道士开始清点他全部的家当,准备迎接一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“面试”。
而在他意识深处,幽蓝色的系统光幕静静悬浮,任务栏里,“初试锋芒”四个字,微微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