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锦绣花园出来,已经是傍晚。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橙红,街边的路灯还没亮起,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暧昧的黄昏光晕里。
张不摆没坐公交。他揣着口袋里那枚温热的铜钱,沿着马路慢慢走。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——直播、招聘、完成任务、拿到奖励。系统面板上,阴德余额已经变成【阴德:323】,其中200是任务奖励,83是直播打赏折算,50是成就奖励,减去预支的10点,净赚323点。
三十二万三千块钱。
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盘旋,让他的脚步都有些发飘。但他很快冷静下来。这点钱,还清三个月房贷和滞纳金后,也就剩二十万出头。距离彻底还清一百多万的贷款,还差得远。
而且,下个月的KPI怎么办?还有四个鬼魂要“处置”。
“张哥,咱们公司……具体是干什么的?”铜钱里传来陈小乐的声音,带着少年特有的好奇和忐忑。
“三界和谐发展有限责任公司。”张不摆随口胡诌,“主营业务……嗯,灵异事务处理、鬼魂再就业安置、阴阳两界文化交流。你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个员工,游戏测试部主管。”
“哇……”陈小乐的声音里充满憧憬,“那张哥你是老板?”
“法人代表兼总经理。”张不摆面不改色,“目前公司还在初创期,办公地点暂时设在我家——就是那个道观。等以后业务做大了,咱们租个写字楼。”
他说着,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。昨天他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道士,今天就成了“三界公司”的老板,手下还有个鬼员工。
但笑着笑着,又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手机响了。
不是电话,是“鲨鱼TV”APP的推送通知:【您的直播间‘穷道士为还房贷直播凶宅探险’因涉嫌传播封建迷信、制造社会恐慌,已被永久封禁。如有异议,请联系客服。】
永久封禁。
张不摆脚步一顿。
“怎么了张哥?”陈小乐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。
“没事。”张不摆深吸一口气,点开APP。果然,直播间打不开了,个人中心里多了一条违规记录。他翻了翻后台数据,直播峰值人数是89人,总打赏折合八千多,按照平台五五分成,他应该能拿到四千多——这笔钱已经结算到他的账户了,加上系统折算的阴德,倒是不亏。
但问题是,以后呢?
系统说直播是重要收入来源,也是地府改革试点要求的“阳间影响力评估”的一部分。如果直播间被封了,他还怎么直播?怎么扩大影响力?
【检测到宿主面临业务障碍。】祖师爷AI的声音适时响起,【建议:主动与平台沟通,证明直播内容的‘真实性’与‘社会价值’。如果能够说服平台解封甚至合作,将为后续业务开展铺平道路。】
“怎么证明?”张不摆在意识里问,“难道让我带着陈小乐去平台总部,现场表演‘鬼魂显形’?”
【是个思路。】AI居然很认真,【不过建议先尝试正规渠道沟通。如果不行,再考虑特殊手段。】
张不摆想了想,打开鲨鱼TV的客服页面,开始写申诉邮件。他写得很克制,没有提什么鬼魂、系统,只是强调自己的直播是“传统文化与科学探索的结合”,是为了“破除迷信、展现未知世界的另一种可能”,并且承诺后续内容会更加严谨、规范。
邮件发出去后,他等了一会儿,没回复。
也是,这么大的平台,客服估计每天收到成千上万的申诉,哪能这么快处理。
他收起手机,继续往道观走。走到半山腰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山风穿过树林,发出呜呜的响声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。往常走夜路,他多少会有点发毛,但今天开了灵视,能看到路两边那些游荡的白色影子,反而觉得……挺亲切?
至少它们不吵不闹,只是安静地飘着。
回到道观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勉强照亮石板路。张不摆没开灯——主要是舍不得电费。他摸黑走到自己那间小屋,点起一盏老旧的煤油灯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掏出那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
“小乐,能出来吗?”他问。
铜钱轻轻震动,一道淡淡的灰影从钱孔里飘出来,在空中凝聚成陈小乐的半透明模样。比起在凶宅里,他的形象更清晰了些,脸色虽然还是苍白,但至少有了点“人”气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公司总部?”陈小乐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简陋的房间——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桌子,一个掉了漆的衣柜,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三清像。
“暂时是。”张不摆也不尴尬,“等咱们有钱了,换大房子。”
他在桌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叠黄纸和朱砂毛笔。借着煤油灯的光,开始画符。
今天在凶宅,他虽然没用到符,但事后回想,还是有些后怕。如果陈小乐当时不听劝,直接转化成厉鬼扑过来,他那些半吊子符箓能不能顶住,还真不好说。
所以,得练。
系统灌输的十种基础符箓,他每个都画了一遍。起笔、运笔、收笔,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和灵力运转。最开始几张很生涩,画出来的符线条歪歪扭扭,灵光微弱。但画到第十张时,他已经能找到一点感觉了——镇魂符的最后一笔落下,符纸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,持续了三秒才消散。
“成了。”张不摆松了口气,擦擦额头的汗。虽然只是最低级的符,虽然威力可能只有正统符箓的三四成,但至少,它真的有效了。
陈小乐飘在旁边,看得津津有味:“张哥,这就是道法?好酷。”
“酷什么,基本功而已。”张不摆把画好的符小心收好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小乐,你除了打游戏,还会什么?数据分析?写攻略?”
“嗯!”陈小乐用力点头,“我生前是学校电竞社的数据分析师,擅长做BP(禁用/选取英雄)策略、装备对比、团战复盘。还会用Python写爬虫抓取比赛数据,用Excel做可视化图表……哦,还会剪视频,我B站账号有五千粉呢,专门做英雄联盟教学视频。”
张不摆眼睛亮了。
人才啊!这哪里是鬼魂,这分明是个技术型人才!会数据分析,会编程,会剪视频,还有粉丝基础——虽然五千粉不多,但也是个起点。
“这样,”他立刻有了想法,“你以后的工作,除了测试游戏,还可以做游戏数据分析、攻略制作、视频剪辑。咱们可以开个专门的电竞数据分析频道,或者在B站做灵异游戏实况——当然,得用特殊方式,不能吓到观众。”
陈小乐听得两眼放光:“可以吗?我真的可以做这些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张不摆认真地说,“你现在是公司员工,有劳动合同,受天道保护。只要不违法乱纪,你想做什么都行——前提是完成本职工作。”
“本职工作是什么?”
“帮我处理灵异事件。”张不摆说,“比如下次再遇到凶宅,你得帮我分析鬼魂的执念类型、行为模式,制定‘再就业方案’。你的游戏天赋和数据分析能力,在这方面应该也能派上用场。”
陈小乐兴奋地直点头:“没问题!张哥你放心,我肯定好好干!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主要是张不摆了解陈小乐生前的具体情况——家庭、学校、爱好、死因细节等等。聊到深夜,陈小乐魂体有些支撑不住,回到铜钱里休息。张不摆也吹灭煤油灯,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。
黑暗中,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蛛网。
一天之内,人生天翻地覆。
绑定系统,完成第一个任务,招聘第一个员工,赚到第一桶“阴德”。
但这一切,都建立在那个系统真实存在、那个地府改革试点真实存在的基础上。万一……万一这一切都只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呢?万一明天醒来,发现系统没了,陈小乐没了,阴德也没了,他还是那个还不起房贷的穷道士呢?
他不敢深想。
只能往前走。
第二天一早,张不摆被手机铃声吵醒。不是银行催收,是个陌生号码,区号是上海的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,是张不摆先生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年轻,但语气很公式化,“我是鲨鱼TV灵异专区的内容审核员,我叫周明。关于您昨天的直播和申诉邮件,我们想跟您进一步沟通。”
来了。
张不摆立刻坐起身:“周先生你好。我的直播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问题很大。”周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您昨天的直播内容,涉及封建迷信、装神弄鬼,严重违反平台规定。按照流程,您的直播间应该永久封禁,并且您的账号可能会被列入黑名单。”
张不摆心里一沉,但语气依然平静:“周先生,我的直播内容虽然有超自然元素,但本质上是为了探索未知、传播科学精神。而且,我没有装神弄鬼,我展示的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。”
“真实存在?”周明笑了,带着明显的嘲讽,“张先生,我是唯物主义者,不信鬼神。您那套‘灵异视觉滤镜’的特效做得不错,但骗骗外行还行,骗不了我们。我们平台的技术团队分析过您的直播流,发现您用了某种未知的实时渲染技术,模拟了鬼魂和阴气的视觉效果——这技术确实厉害,但改变不了您传播封建迷信的事实。”
张不摆沉默了。
他知道,光靠电话里说,是说不通的。对方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,而且有技术团队的分析报告作为支撑。要想说服他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
“周先生,”张不摆深吸一口气,“如果我能当面证明,我直播的内容不是特效,而是真实存在的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张先生,我没时间陪您玩魔术。”
“不是魔术。”张不摆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您愿意,可以带技术团队、心理学专家、甚至警察一起来。我们选一个地方,现场演示。如果我证明不了,我自愿注销账号,永远退出直播行业。但如果我证明了……我希望平台能解封我的直播间,并且给我一个‘灵异科学探索’的特约认证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周明似乎在思考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他才开口:“您想在哪里演示?”
张不摆脑子里飞快搜索。江城还有哪些有名的“凶宅”?不能选太危险的,毕竟他只是个新手,陈小乐也只是个怨灵。最好选个怨气不重、但确实有鬼魂存在的地方……
有了。
“江城西郊,老棉纺厂家属区,17号楼3单元202室。”张不摆说,“那里三年前发生过一起自杀案,之后一直有闹鬼传闻。我们可以去那里。”
周明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带团队过去。如果您能证明,一切好说。如果不能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挂了电话,张不摆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看向桌上的铜钱:“小乐,听到了吗?明天有场硬仗。”
铜钱微微震动,传来陈小乐的声音:“听到了,张哥。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到时候,你得现身。”张不摆说,“不是完全显形——那样太吓人。但至少要让他们能‘看到’你,能和你对话。能做到吗?”
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陈小乐的声音有点犹豫,“我以前没在那么多人面前现过身,而且维持形态需要消耗魂力……”
“系统。”张不摆在意识里呼唤,“有没有办法增强鬼魂的显形能力?”
【有。商城中的‘聚阴符’可以短暂增强鬼魂的阴气浓度,使其更容易被常人感知。10阴德一张,效果持续10分钟。】AI回答。
张不摆看了一眼阴德余额:323点。
买。
他意念操作,从商城兑换了一张【聚阴符(初级)】。10阴德扣除,余额变成313。下一秒,他感觉口袋里微微一沉,伸手摸去,是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,触手冰凉。
“小乐,这个你拿着。”张不摆把聚阴符塞进铜钱的钱孔里——符纸居然真的穿了进去,“明天需要用的时候,我会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陈小乐的声音听起来踏实了些。
安排妥当,张不摆开始准备明天的“演示”。他画了几张符备用,又复习了一遍系统灌输的各种知识。中午的时候,他下山去了一趟网吧,查了老棉纺厂家属区17号楼的具体情况。
那栋楼建于八十年代,现在已经废弃,准备拆迁。202室确实死过人,是个独居的老太太,抑郁症上吊自杀。之后有流浪汉想进去住,都被吓跑了,说是晚上能听到哭声,看到白影。
怨灵,但应该不强。
适合演示。
从网吧出来,张不摆买了几个馒头,又去药店买了点红参片——补充气血,明天需要集中精神。回到道观时,已经是下午。
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山去。
明天,要么一举翻身,要么彻底玩完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“张哥,”铜钱里的陈小乐忽然开口,“你说……我爸妈现在过得怎么样?”
张不摆愣了一下。
“系统能查吗?”他问。
【可以查询阳间在世者的基础生活状态,但涉及隐私,需要消耗阴德。查询一对夫妻的近期状况,需要5阴德。】AI回答。
“查。”张不摆毫不犹豫。
【阴德扣除5点。余额:308。查询中……】
几秒钟后,信息涌入张不摆的脑海:陈小乐的父母,在他死后第二年就离婚了。父亲酗酒,丢了工作,现在靠打零工度日。母亲改嫁去了外地,很少回来。他们住的那套房子,因为还不起贷款,已经被银行收走了。
张不摆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陈小乐。
但铜钱里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轻声说:“没关系的,张哥。我就是……随便问问。”
张不摆握紧了铜钱。
“小乐,”他说,声音很轻但很认真,“好好干。等咱们公司做大了,赚很多很多阴德。到时候,我帮你父母安排一下,让他们……至少能过得安稳一点。”
这不是承诺,但他想这么做。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谢谢张哥。”陈小乐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。
夜色渐深。
张不摆回到屋里,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预演明天的每一个步骤:怎么开场,怎么引出陈小乐,怎么应对技术团队的质疑,怎么解释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……
想着想着,他忽然笑了。
昨天他还在为房贷发愁,今天却在策划一场“人鬼联合技术演示”。
这人生,还真是够魔幻的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清冷的月光透过破窗棂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张不摆闭上眼睛。
睡吧。
明天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