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杰凯第一次参加集团董事会,穿了身新西装。
西装是朱纯熙挑的,藏青色,剪裁合身,衬得他肩宽腿长。她在镜子前绕着他转了三圈,最后点点头:“行,能骗人。”
“我骗人还需要衣服?”他说,“三年卧底,我光靠眼神就能骗。”
“那你眼神骗个董事会给我看看。”
张杰凯想了想,对着镜子挤眉弄眼。
朱纯熙笑得蹲在地上。
最后他还是穿着那身西装出门了。不是靠眼神,是靠媳妇的眼光。
张氏集团的办公楼在安华市新区,二十八层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张杰凯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,想起边境那些竹楼——最高三层,站顶上能看清整个寨子。
现在他要进的这个楼,一层能装下三个寨子的人。
“张总。”前台的小姑娘叫他,脸有点红,“这边请。”
张杰凯跟着她往电梯走。路过茶水间,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议论:
“那就是张董的儿子?”
“听说是当兵的,刚转业。”
“长得挺帅啊。”
“帅有什么用?商场又不是战场。”
张杰凯脚步没停,嘴角弯了一下。
会议室在二十三层。推门进去,长桌两边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全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,外加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中年女人。主位空着,那是张怀远的位置。
张怀远坐在主位旁边,见他进来,点了点头。
“坐那儿。”他指了指主位对面的位置。
张杰凯坐下。对面是集团的二把手,姓周,副总,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他的眼神像在估一件二手货。
“人齐了。”张怀远说,“开会。”
会议开了两个小时。
张杰凯听了两个小时。
听他们讨论什么营收、利润、市场份额、竞争对手、融资计划、人才梯队。每个词他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。他试图用战场逻辑去理解——
营收是弹药?利润是战果?市场份额是地盘?
好像也行,但又不完全对。
中途他看了一眼手机。朱纯熙发来一条消息:
“活着吗?”
他回:“活着。但不知道在说什么。”
她秒回:“正常。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他差点笑出声,忍住了。
会议结束,人群散去。张怀远走到他身边,问:“听懂多少?”
“百分之三十。”张杰凯老实说,“剩下的靠猜。”
张怀远点点头,没说什么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头说:“晚上回家,把听不懂的列出来,我给你讲。”
张杰凯愣了一下。
在他记忆里,张怀远从没说过“我给你讲”这种话。以前有问题,老头只会说“自己去查”、“动脑子”、“这还用问”。
他忽然想起那晚在书房,老头递给他照片时微微颤抖的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张怀远走了。
张杰凯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。二十八层往下看,人和车都像蚂蚁。他在边境的山上看过很多次蚂蚁,那时候想的是“这帮蚂蚁要是敌人,一泡尿就能淹死它们”。
现在他成蚂蚁了。
挺好,他想。换个角度看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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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点,张杰凯准时下班。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——当兵的时候没准点过,现在能准点了,得珍惜。
朱纯熙在楼下等他。她今天也穿了身正装,白衬衫黑裤子,头发扎起来,看起来像那么回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“接你下班。”她说,“顺便看看你被摧残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就那样。”他拉开车门,“还活着。”
两人上车,张杰凯开。朱纯熙坐副驾,翻他带回来的会议材料。
“营收增长百分之十二,利润增长百分之八,成本控制有问题……”她念着,忽然抬头,“你们成本怎么控制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竞争对手分析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未来三年战略规划?”
“更不知道。”
朱纯熙合上材料,看着他。
“张杰凯同志。”她严肃地说,“你是去上班的,还是去当吉祥物的?”
“吉祥物。”他老实回答,“还是带薪的那种。”
她笑出声。
笑完了,她说:“要不我教你?”
“你?”
“茶叶合作社的账是我管的。”她说,“虽然规模小,但道理一样。成本、收入、利润,就那点事。”
张杰凯想了想:“行。你教我,我给你发工资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市场价。”
“市场价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教我,顺便把这个也教了。”
朱纯熙笑得靠在座椅上。
车开进老城区,路过一家烧烤店,香味飘进来。张杰凯减速,问:“吃吗?”
“吃。”
两人停车进店,点了羊肉串、板筋、鸡翅,外加两瓶啤酒。老板认识张杰凯,笑着打招呼:“张总,带女朋友来啦?”
“嗯。”张杰凯说,“女朋友,兼家教。”
老板愣了一下,没听懂,但笑着说“好,好”。
肉上来,两人开吃。朱纯熙吃相很豪放,签子一撸,肉就进嘴了。张杰凯看着她,觉得比看财务报表有意思多了。
“看什么?”她嘴里塞着肉,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看家教吃饭。”他说,“吃得挺香。”
她瞪他一眼,继续吃。
吃完结账,两人往外走。朱纯熙忽然拉住他。
“杰凯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打算在集团干一辈子吗?”
张杰凯看着她。
“我是说……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那是你爸的集团。你干得再好,别人也会说‘那是张怀远的儿子’。你干得不好,别人会说‘虎父犬子’。你怎么选都吃亏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所以我在想……”她抬头看他,“你要不要自己干点什么?”
张杰凯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怎么跟我爸说的一样?”
“你爸也这么说?”
“他没明说。”张杰凯说,“但他今天让我列听不懂的问题,晚上给我讲。这是让我学,不是让我干。”
朱纯熙想了想,明白了。
“他在给你铺路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让你走他的路,是让你学会走路,然后自己找路。”
张杰凯点点头。
“那你找着了吗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,没回答。拉着她的手,往车那边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家列问题。明天还得当吉祥物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