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杰凯在集团当了三个月吉祥物。
这三个月他干的事包括但不限于：
开会听天书，会后找朱纯熙翻译；
陪客户吃饭，听他们吹牛，假装听得懂；
看财务报表，看完怀疑自己小学没毕业；
被周副总用眼神估价三次，每次价格都不一样。
唯一让他觉得自己有用的，是张怀远每周抽两个晚上给他讲课。
老头不讲大道理，就讲案例。哪年哪个项目怎么谈下来的，哪年哪个对手怎么被干掉的，哪年哪个政策出来集团差点翻船，又怎么翻回来的。
张杰凯听着，慢慢发现这些案例背后有共通的逻辑——
不是钱的逻辑，是人的逻辑。
谁信得过，谁信不过。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退。什么钱能拿，什么钱拿了烫手。
这些他在边境也学过，但用的是命。现在用的是钱。
命比钱贵，但道理差不多。
第四个月，张杰凯干了一件让全集团意外的事。
他提交了一份创业计划书。
不是要集团投资，是要集团支持——在勐溪镇建一个茶叶深加工厂，把老陶他们种的那些茶，变成能卖得更贵的东西。
计划书是朱纯熙帮他写的。她管数据，他管逻辑。两人熬了七个晚上，改了八遍，最后打印出来，厚厚一摞。
张怀远看完，没说话。把计划书递给周副总。
周副总看完，也没说话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三十秒。
“说说想法。”张怀远终于开口。
张杰凯站起来，走到投影幕前。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——在边境，在演习场，在作战会议上。但这次投影幕上不是地形图，不是敌军部署，是茶叶、市场、产业链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口：
“我当兵的时候，学的第一件事是看地形。哪儿能藏，哪儿能打，哪儿能跑。后来发现，做生意也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在座的人。
“勐溪那片茶地，我去过很多次。以前是蹲点，看有没有人偷偷运货。现在是看茶。老陶他们种的那些茶，品质不差，但卖不上价。为什么？因为没有品牌，没有加工，没有渠道。”
他点开下一页PPT。
“这个厂要干的，就是把茶变成品牌。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，全链条打通。初期规模不用大，三十人左右，投资控制在三百万以内。两年内回本，三年开始盈利。”
他讲完了，坐回去。
会议室又安静了三十秒。
周副总先开口：“你凭什么觉得能成？”
张杰凯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周总，您知道我在边境那三年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？”
周副总没说话。
“不是学会怎么骗人。”张杰凯说，“是学会怎么看人。谁真想过日子，谁只是混口饭吃，谁心里有鬼。老陶那些人，是真想过日子的人。他们缺的不是能力，是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这个机会，我想给。”
周副总看了他很久，然后转头看张怀远。
张怀远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是他同意的信号。
“投票吧。”他说。
十七个人投票，十四票赞成，两票反对，一票弃权。
计划通过了。
---
那天晚上，张杰凯和朱纯熙在烧烤店庆祝。
还是那家店，还是羊肉串、板筋、鸡翅，加两瓶啤酒。老板看见他们，笑着问：“今天什么日子？”
“发财的日子。”张杰凯说。
老板听不懂，但笑着说“好，好”。
朱纯熙啃着鸡翅，问他：“紧张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创业。”她说，“自己的事。”
张杰凯想了想：“有点。”
“只有一点？”
“那再加一点。”他说，“两点。”
她笑出声。
笑完了，她说：“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？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她看着手里的签子，“咱们终于开始过日子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以前在勐拉，是活着。”她说，“现在才开始过日子。”
张杰凯没说话。他拿起啤酒，碰了碰她的杯子。
“敬过日子。”他说。
“敬过日子。”
两人喝了一口。
放下杯子，朱纯熙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他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猜。”
张杰凯打开，里面是老陶给的那包茶种。
他愣了愣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朱纯熙说，“厂里留块地，专门种这个。以后每批茶，都留一点，用这些种子种出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留个根。”她说，“让人知道，这茶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张杰凯看着那包茶种，没说话。
窗外有风吹过，烧烤店的烟火气飘进来，混着羊肉的香。
“杰凯哥哥。”朱纯熙忽然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等厂建好了，我想回去。”
他抬头。
“不是不回来了。”她赶紧说，“是……想在那儿待一段时间。毕竟我懂那边的人，懂那边的茶。初期的事儿，我帮你盯着。”
张杰凯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一起去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：“什么？”
“厂建好之前，我先把这边的事理顺。”他说，“理顺了，我跟你一起去。开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，得住那边。”
“那你集团这边……”
“我爸说了，让我先干三年。”张杰凯说，“三年后，想干什么自己决定。”
朱纯熙看着他，眼眶忽然有点红。
“你爸……”她说，“他真的……”
“嗯。”张杰凯点点头，“他真的。”
她低下头，用力眨了眨眼睛。
“哭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没哭。”她说，“烟熏的。”
烧烤店的烟确实有点大。老板在旁边烤串，炭火噼啪响，烟雾缭绕。
张杰凯没戳穿她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，没松开。
两人坐在那儿，吃着串，喝着啤酒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聊茶厂的事。聊勐溪的事。聊以后的事。
聊着聊着，朱纯熙忽然说：“杰凯哥哥，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笑起来的时候。”她说，“眼睛弯弯的，特别好看。”
张杰凯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像她说的那样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别煽情了。吃串。”
她笑着拿起一串羊肉，递给他。
“你吃。”
他接过，咬了一口。
烟火气飘过来，混着羊肉的香，混着啤酒的苦，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这就是日子，他想。
不用绷着神经，不用竖着耳朵，不用随时准备跑。
就坐着，吃着，聊着，笑着。
挺好的。
津ICP备2022002164号-2 © 2016-2023 iHuaBen.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:tousu@liangzishidai.cn 举报电话:0772-2994948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