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安华的路上,天黑了。
张杰凯开着车,朱纯熙靠在副驾上睡着了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,不知道梦见什么。
他看了她一眼,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。
车灯切开黑暗,两边是连绵的山影。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,但以前都是夜里走,都是带着任务走,都是绷着神经走。
现在不一样。
现在他副驾上睡着个人,睡得流口水,还吧唧嘴。
他忍不住笑了。
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病——人家睡觉有什么好笑的?
但他就是想笑。
车开到安华市郊的时候,朱纯熙醒了。她迷迷糊糊坐起来,揉眼睛,看了眼窗外。
“到了?”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睡得好吗?”
她想了想:“还行。做梦了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梦见你。”她说,“梦见你给我做早饭,煎蛋糊了。”
张杰凯挑眉:“我早上没糊。”
“梦里糊了。”
“你做梦都不让我好过?”
她笑起来,笑得睡意全没了。
车开进老城区,停在张杰凯家院门口。两人下车,刚进院子,就看见客厅灯还亮着。
张杰凯看了眼手表:十一点四十。
他推门进去,看见张怀远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,已经凉透了。
“爸?”他愣了一下,“这么晚还不睡?”
张怀远抬头看他,又看了眼他身后的朱纯熙。
“回来了?”他站起来,“厨房有粥,热着。自己盛。”
说完他就上楼了,步子不快不慢,背影挺得笔直。
张杰凯看着那个背影,没说话。
朱纯熙轻轻碰了碰他:“你爸……”
“在等我们。”他说,“怕我们饿着。”
她去厨房盛粥,张杰凯站在客厅里,看着茶几上那壶凉透的茶。
壶是旧的,白瓷,边上有道小裂纹。他记得这壶,从小就在这个家里。小时候调皮,差点打碎过,被张怀远骂了一顿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老头小气,一个破壶至于吗。
后来才知道,这壶是张振庭留下的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壶,看了很久。
朱纯熙端着两碗粥出来,看他站着发愣,把粥放下,走过去,轻轻抱住他的腰。
“没事吧?”她问。
张杰凯低头看她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爸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等了三十年,才等到我问他。”
朱纯熙没说话,只是抱紧了一点。
两人喝完粥,上楼睡觉。张杰凯的房间在二楼东头,隔壁就是张怀远的书房。躺下之后,他听见隔壁有动静——翻书的声音,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。
老头还没睡。
他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爬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隔壁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他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
张杰凯推门进去。张怀远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老相册,正在翻。
“爸。”张杰凯在他旁边坐下。
张怀远没说话,只是把相册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相册翻开的那一页,是张黑白照片。两个年轻人,穿着旧式军装,勾肩搭背站着,笑得一脸灿烂。
左边那个,眉眼和张杰凯有六七分像。
“你爸。”张怀远说,“张振庭。”
张杰凯看着照片里的人。
他见过这张照片,但以前不知道那是谁。张怀远从不说,他也没问。
“像吗?”张怀远问。
“像。”张杰凯说,“他们说像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我妈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您。”
张怀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很轻,但皱纹里全是内容。
“我从来没说过。”他说。
“您不用说。”张杰凯看着照片,“您看我的时候,眼神不一样。小时候不懂,后来懂了。”
张怀远沉默了很久。
书房的灯很暗,照在两个男人身上,把影子投在墙上,叠在一起。
“你恨我吗?”张怀远忽然问。
张杰凯转头看他。
“那件事。”张怀远的声音很稳,但手指轻轻颤着,“你爸的事。”
张杰凯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安华市的夜晚很安静,远处有几盏灯火,像散落的星星。
“爸。”他没回头,“我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些年,您睡得好吗?”
张怀远没回答。
“我妈说,您经常半夜醒。”张杰凯说,“醒了就一个人坐很久。”
窗外有风吹过,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。
“我猜您在想什么。”张杰凯继续说,“想当年那场任务。想如果您当时反应再快一点,振庭叔是不是就不用死。想如果您当初没留下我,我是不是能过得更好。”
张怀远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但您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?”张杰凯转过身,看着他,“如果当年您没留下我,我现在在哪儿?在干什么?还活着吗?”
张怀远抬眼看他。
“我爸救您,是他选的。”张杰凯说,“您留下我,是您选的。我妈把我当亲儿子养,是她选的。我长成现在这样,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他走回来,在张怀远面前蹲下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爸,没有人欠谁。”他说,“只有人愿意对谁好。”
张怀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按在张杰凯肩上。那只手很瘦,但很稳。
“凯凯。”他叫了一声,又叫了一声,“凯凯。”
张杰凯站起来,张开手臂,抱了他一下。
就一下。很快松开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别煽情了。我回去睡觉,明天还上班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凯凯。”张怀远又叫住他。
张杰凯回头。
张怀远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,递给他。
“你爸年轻时候的单人照。”他说,“就这一张。你留着。”
张杰凯接过照片,看了一眼。
照片里的年轻人,站在一棵大树下,穿着军装,对着镜头笑。笑得阳光灿烂,好像前面有什么好东西在等他。
他把照片收进口袋。
“晚安,爸。”
“晚安。”
张杰凯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回到自己房间,朱纯熙还没睡。她靠在床头,看他进来,问:“没事吧?”
张杰凯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把那张照片递给她看。
朱纯熙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
“很像你。”她说。
“哪儿像?”
“笑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你看,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跟你一样。”
张杰凯凑过去看。
好像真是。
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,躺下来。朱纯熙靠过来,把头枕在他肩上。
“杰凯哥哥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爸……你两个爸,都很好。”
他想了想:“嗯。”
“你妈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运气不错。”
他转头看她:“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运气好不好?”
朱纯熙认真想了想。
“不好。”她说,“我爸妈跑了,公司破产了,被人骗到边境差点死了。”
张杰凯没说话。
“但是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轻轻的,“我遇到你了。”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床头柜那张照片上。照片里的年轻人,笑得阳光灿烂。
张杰凯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,在朱纯熙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