勐溪镇比张杰凯想象的安静。
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,是下午三四点、该忙的人都在忙、该闲的人都在闲的那种刚刚好的安静。
他把车停在镇口的老榕树下,和朱纯熙沿着石板路往里走。路过茶叶合作社的时候,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,门口堆着刚收上来的鲜叶,绿油油的,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味儿。
“生意不错。”张杰凯看了眼门口停着的几辆小货车,“车牌都是外地的。”
“今年春茶评了优。”朱纯熙说,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,“我在的时候评上的。”
张杰凯看她一眼:“那你跑了,他们不得哭?”
“谁说我跑了?”她白他一眼,“我请了年假。”
“哦,年假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回去还上班吗?”
朱纯熙想了想,没回答。
张杰凯也没追问。他指着前面那条往山上拐的小路:“从这儿走?”
“你记得?”
“三年走了几百遍。”他说,“闭着眼都能摸到。”
朱纯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她说,“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,你走最前面,永远绷着脸。现在跟逛公园似的。”
张杰凯想了想,好像真是。
以前走这条路,眼睛永远在扫视四周——哪儿能藏人,哪儿能架枪,哪儿能跑。现在走这条路,眼睛在看什么呢?
看天。看云。看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。
“这叫职业病康复期。”他说,“得慢慢来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认真想了想,“可能一辈子。也可能明天就好了。”
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。坡有点陡,朱纯熙走几步就喘,张杰凯放慢脚步等她。
“需要背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她咬牙,“我能行。”
“行。”他也不坚持,就放慢速度跟着。
走了十几分钟,远远就看见了那片茶地。
比记忆里大了不少。原来只有半面坡,现在整片山腰都是。茶苗长得齐腰高,叶子墨绿油亮,一看就伺候得很好。
地头有个佝偻的身影,正弯腰检查什么。
“老陶!”张杰凯喊了一声。
那人直起腰,转过头,眯着眼睛往这边看。看了好几秒,才认出来。
“二……”他下意识喊,又咽回去,“阿凯!”
老陶小跑过来,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,回去把锄头放下,再跑过来。跑到跟前,他盯着张杰凯看了好几秒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张杰凯伸手,在他肩上拍了拍。
“茶种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老陶咧嘴笑了。那笑有点傻,但特别真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,又看见朱纯熙,“小朱也来了!好,好,来了好!”
朱纯熙笑着打招呼:“陶叔。”
老陶搓着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重复:“来了好,来了好。”
三个人在地头的简易棚子里坐下。棚子是老陶自己搭的,几张木板当凳子,一张破桌子,上面摆着茶壶茶碗。老陶手忙脚乱地烧水泡茶,茶叶是现摘的,开水一冲,清香就飘起来了。
“尝尝。”他把茶碗推过来,“自己种的,自己炒的。”
张杰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茶汤清亮,入口有点涩,但回甘很快。他不懂茶,但知道这味道不差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老陶又笑了,笑得脸上皱纹都堆在一起。
“收成怎么样?”张杰凯问。
“好!”老陶说,“今年收了八百多斤鲜叶,合作社全收了,给的价格比市场还高一成。”
“够活吗?”
“够!”老陶用力点头,“比以前……比以前强多了。”
他没说“以前”是什么,但三个人都知道。
朱纯熙问:“其他人呢?王大河、玉香、岩温他们?”
“王大河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,生意不错。”老陶说,“玉香嫁人了,嫁到隔壁县,听说开了个裁缝店。岩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岩温走了。”
张杰凯手里的茶碗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走的?”
“心脏病。”老陶说,“去年冬天,睡过去就没醒。他孙子被儿媳妇接走了,听说在县城上学。”
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朱纯熙轻轻放下茶碗。
“蚂蚱呢?”张杰凯问。
“蚂蚱去省城了。”老陶说,“说是学什么技术,学完了回来开个店。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,问你好。”
张杰凯点点头。
老陶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最后他还是问:“那个……雕爷,他……”
“在安华。”张杰凯说,“我爸公司给他安排了个顾问的活儿,专门管茶叶和咖啡种植。他干得挺好。”
老陶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那笑里有点感慨,有点释然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三个人喝着茶,看着山下的勐溪镇。太阳开始西斜,把茶地染成金黄色。偶尔有鸟从林子里飞出来,叫着掠过天空。
“阿凯。”老陶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能问你个事吗?”
“问。”
老陶想了很久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最后他说:“咱们这些人,以前干过的那些事……真能翻篇吗?”
张杰凯看着他。
老人的眼睛浑浊,但里面有光。那光里有期待,也有恐惧——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“老陶。”张杰凯说,“你这茶,卖得出去吗?”
“卖得出去。”
“合作社收吗?”
“收。”
“镇上人知道你以前干什么的吗?”
老陶沉默了一下:“知道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没怎么说。”老陶说,“就说老陶种的茶好。”
张杰凯点点头。
“那就翻篇了。”他说。
老陶愣了愣,然后眼眶红了。
他低下头,装作倒茶,用手背蹭了蹭眼角。
朱纯熙看着张杰凯,没说话。但她的眼神在说:你说得对。
三个人喝完一壶茶,太阳开始往山后落。张杰凯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下次再来。”
老陶跟着站起来,送他们到地头。走到茶地边缘,他忽然叫住张杰凯。
“阿凯。”
“嗯?”
老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塞给他。
“这是我今年留的茶种。”他说,“最好的那几棵树上留的。你拿回去,找个地方种上。以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以后喝茶的时候,能想起来,勐溪这儿还有个老头子,种茶呢。”
张杰凯接过布包,掂了掂,放进兜里。
“忘不了。”他说。
下山的路走得慢。朱纯熙回头看了一眼,老陶还站在茶地边,佝偻着背,像一棵老茶树。
“他会没事的吧?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张杰凯说,“他有茶。”
“茶能顶什么用?”
“茶能让他觉得,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。”他说,“人觉得自己有用,就能活下去。”
朱纯熙想了想,点点头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杰凯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有用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“对我有用。”她说,“特别有用。”
张杰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话说得,”他说,“好像我是件工具。”
“就是工具。”她认真点头,“开瓶器那种。”
“开瓶器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专门开我心里那些拧太紧的盖子。”
张杰凯停下来,看着她。
夕阳在她身后,把她的轮廓染成暖金色。她站在那儿,笑得眼睛弯弯的,有点得意,有点调皮。
“朱纯熙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最近说话水平见长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她说,“你教我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?”
“你没教。”她说,“但我看你做。”
他想了想,好像真是。
在勐拉的时候,他必须每句话都算着说,每个表情都装着演。但现在不用了。现在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想怎么笑就怎么笑。
她看着这样的他,学会了怎么当一个不用伪装的人。
“走了。”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。
两个人牵着手下山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