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杰凯在集团总部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开了六个会,见了十二个人,签了十七份文件。行政部的秘书小周跟着他跑前跑后,到第三天下午终于忍不住问:“张总,您以前当过兵?”
张杰凯正在翻一份物流方案,头也不抬: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您走路不带声。”小周说,“开会坐得笔直,喝水杯子放一个位置,签字笔用完一定盖好放回口袋。”
张杰凯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小周被看得发毛:“我、我瞎说的。”
“观察力不错。”张杰凯低头继续翻文件,“哪个学校毕业的?”
“安华大学,去年刚毕业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行政管理。”
张杰凯合上文件:“明天开始,你跟我。”
小周愣住:“啊?”
“怎么,不愿意?”
“愿意!愿意!”小周连忙点头。
张杰凯站起来,把文件放进公文包:“今天先下班。明天早上八点,准时到。”
小周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张杰凯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下班的人流。集团总部在安华市最繁华的金融街,这个点正是晚高峰,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。
他想起三年前,在勐拉寨后山的岩洞里,透过瀑布看外面的天。那时候想的是,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现在活回来了,站在三十六楼的落地窗前,看城市灯火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朱纯熙发来的消息:“几点回来?我做饭。”
他回:“一小时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那边发来一个橙子的表情。
张杰凯笑了,把手机揣进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。
桌上放着一个相框,是上一任留下的,还没来得及换。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,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起,笑得露出白牙。
他看了几秒,推门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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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时六点半,天已经黑了。
朱纯熙在厨房里忙活,油烟机开着,听不见开门声。张杰凯换了鞋走进去,看见她正拿着锅铲和锅里的鱼搏斗。油溅得灶台上到处都是,她一边躲一边翻,头发上沾了葱花。
他靠在厨房门口看。
朱纯熙一回头,吓一跳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刚回来。”
“吓死我了。”她转回去继续翻鱼,“马上好,你去洗手。”
张杰凯没动,就靠在门口看。
朱纯熙把鱼翻了个面,火开小一点,盖上锅盖,转身瞪他: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她耳朵红了,转回去假装调火。
张杰凯走过去,从后面伸手,帮她把头发上的葱花拿掉。她僵了一下,然后放松下来,继续盯着锅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开了六个会。”
“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
锅里的鱼滋滋响,香味飘出来。朱纯熙关了火,把鱼盛进盘子,端到餐桌上。桌上已经摆了两菜一汤,加上这条鱼,一共四菜一汤。
张杰凯看了一眼:“你一个人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做这么多?”
“你昨天说想吃鱼。”
他昨天确实说过。在车上,随口提了一句,她记住了。
两人坐下吃饭。朱纯熙夹了一筷子鱼,放他碗里:“尝尝,我第一次做。”
张杰凯吃了,嚼了两下: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朱纯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,尝了尝,眉头皱起来:“有点咸。”
“不咸。”
“明明咸了。”
张杰凯又夹了一筷子:“刚好。”
朱纯熙看着他吃,嘴角翘起来。她低头扒饭,吃了几口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问我周末想吃什么,她做。”
张杰凯抬头:“她怎么不问我?”
“你天天回家,她不用问。”朱纯熙说完,意识到什么,脸红了。
张杰凯看着她红透的耳朵,没说话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朱纯熙收拾碗筷,张杰凯坐在客厅翻手机。翻着翻着,他忽然说:“明天去老宅一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爸让我回去,说有东西给我。”
朱纯熙从厨房探出头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杰凯放下手机,“他说是我爸留下的。”
朱纯熙愣了一下。她知道张杰凯说的是谁——不是张怀远,是那个从没见过的、叫张振庭的亲生父亲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下午吧。上午有个会。”
朱纯熙没再问。她洗完碗,擦干手,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张杰凯看着电视,但眼睛没对焦。过了会儿,他忽然说:“我其实没见过他。”
朱纯熙没说话。
“就一张照片。”他说,“我妈——林静妈——给我的,说是我爸年轻时候。穿军装,站在一棵树下,笑得挺傻。”
朱纯熙靠过去一点,头靠在他肩上。
“有时候我会想,”他说,“他要是活着,会是什么样。”
“你想过吗?”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但想不出来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,笑声很吵。朱纯熙伸手,把电视关了。
安静了。
窗外有车经过,声音很远。楼下的路灯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。
朱纯熙忽然说:“你像他。”
张杰凯转头看她。
“你妈给我看过那张照片。”她说,“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和你一样。”
张杰凯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是吗?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过了会儿,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照着清河街窄窄的路。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后座的小孩在唱歌,听不清唱什么,调子歪歪扭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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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张杰凯回了老宅。
张怀远在书房等他。桌上放着一个旧木盒,盒子角已经磨圆了,锁扣生锈,但擦得很干净。
张杰凯在书桌对面坐下。
张怀远把木盒推过来:“打开看看。”
张杰凯打开。盒子里是一张黑白照片、一本发黄的笔记本、一枚老式勋章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都穿着军装,勾肩搭背站着,笑得一脸灿烂。其中一个和他长得很像。
“左边是你爸。”张怀远说,“右边是我。”
张杰凯拿起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当年我们是一个班的。”张怀远继续说,“他比我大一岁,但比我晚入伍半年。新兵连的时候分在一个宿舍,上下铺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你爸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冲。训练冲,任务也冲。我说他,他不听,还说我婆婆妈妈。”
张杰凯没说话,听着。
“后来有一次任务,边境线,有人越境。我们班负责巡逻,遇上伏击。”张怀远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你爸替我挡了一枪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张杰凯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年轻人。一个笑得张扬,一个笑得含蓄。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,眼睛里还有光。
“他临死前,让我照顾他老婆。”张怀远说,“他老婆那时候刚查出怀孕。”
张杰凯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后来她生你的时候难产,没挺过去。”张怀远看着窗外,“你妈——林静,抱着你从医院回来,哭了一夜。第二天她说,这孩子咱们养,就当自己生的。”
张杰凯把照片放回盒子,拿起那本笔记本。翻开,里面是手写的字迹,工整有力:
“今天跑五公里,小腿疼。老张笑话我,说我不行。明天得跑快点。”
“第一次实弹射击,打了四十八环。老张打了四十九,气死我了。”
“收到家里的信,妈说今年收成好,让我别惦记。我哪能不惦记。”
一页一页,都是日常。训练、吃饭、想家、和老张斗嘴。写得简单,但每一页都能看见那个年轻人活生生的样子。
张杰凯翻到最后一页。只有一行字:
“老张说,等退役了,一起去他老家看看,说他们那儿桂花特别香。”
后面没了。
他合上笔记本,放回盒子。
张怀远一直没说话,就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轻轻摇,叶子沙沙响。
“他老家哪儿?”张杰凯问。
“南边一个小镇。”张怀远说,“我没去过。”
张杰凯把盒子盖上:“我去。”
张怀远转头看他。
“找个时间,去看看。”张杰凯站起来,“他说的桂花,到底有多香。”
张怀远没说话。他看着儿子抱着盒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叫住他。
“凯凯。”
张杰凯回头。
张怀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:“路上慢点开。”
张杰凯看了他几秒,点点头。
走出书房时,林静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。看见他出来,她把外套递过来:“晚上凉,穿上。”
张杰凯接过去,披上。
林静看着他,忽然伸手,帮他把领子理了理。动作很轻,和三十年来一样。
“你爸那个人,”林静说,“不会说话。但他的心,你知道的。”
张杰凯点点头。
他往外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林静还站在客厅里,看着他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林静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说,“谢什么。”
张杰凯没再说话,推门出去。
桂花香涌进来,很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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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张杰凯回到清河街。
朱纯熙在等他。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,摆成花瓣形状。她坐在沙发上看书,听见开门声,抬头。
他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,把那枚老式勋章放在茶几上。
朱纯熙看着那枚勋章,没问什么。
过了会儿,她拿起一瓣橙子,递给他。
张杰凯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窗外路灯亮着,照进来一小块光。那块光慢慢移动,从地板爬到墙上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他靠过去,头靠在她肩上。
她没动,让他靠着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下周,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南边一个镇。”他说,“去看桂花。”
朱纯熙没问为什么。她只是说:“好。”
窗外的风停了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茶几上的橙子还剩最后一瓣,被灯光照着,泛着暖黄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