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华市十月,梧桐叶刚开始黄。
张杰凯站在清河街十八号楼下,手里拎着两袋早餐。豆浆从袋子里渗出来,在塑料袋底积成一小摊,他换了个手拎,免得滴到裤子上。
楼上三楼,左边那间,窗帘还没拉开。
他看了眼手机:七点四十三。
部队的习惯改不掉。五点四十醒,六点出门跑五公里,七点十分买早餐,七点半到楼下。这三天都是这样。三天前朱纯熙说“你不用这么早来”,他嘴上说好,第二天还是这个点站在这儿。
三楼窗帘动了一下。
张杰凯笑了,拎着早餐上楼。楼梯间里有邻居出门倒垃圾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看他一眼,又看一眼他手里的早餐,笑了:“又来找小朱?”
“阿姨早。”
“小朱这孩子有福气。”老太太拎着垃圾袋往下走,走两步又回头,“你是当兵的吧?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怪不得,站得笔直。”
张杰凯敲了三下门。两短一长——这是他自己发明的暗号,朱纯熙说他又犯职业病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“你怎么又这么早……”
“豆浆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他把早餐袋举起来。
朱纯熙盯着那两袋早餐看了三秒,伸手接过去,转身往回走。张杰凯跟进去,顺手带上门。
屋里开着暖气,有一股淡淡的橙子味。茶几上摆着半个剥开的橙子,旁边是翻开的账本和计算器——她昨晚又熬夜了。
朱纯熙把早餐袋放餐桌上,去卫生间洗漱。水声哗哗响,张杰凯站在客厅里,看了眼茶几上的账本。茶叶合作社的账,数字密密麻麻,有几处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看什么看?”朱纯熙从卫生间探出头,嘴里还叼着牙刷,“不许偷看。”
“没看。”张杰凯转身,走到窗边。
窗帘拉开,阳光涌进来。清河街是这个点最热闹的时候,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、开早点铺的夫妻、晨练回来的老人,挤在窄窄的街道上,各走各的。
他想起勐拉寨的早晨。没有这么吵,但也没有这么活。
朱纯熙洗漱完出来,头发已经扎成马尾,换了件淡蓝色的毛衣。她走到餐桌边,打开早餐袋,拿出两根油条、两碗豆浆、一盒小笼包。
“你又买这么多。”
“你昨天说想吃油条。”
“我说的是想吃油条,不是让你买两根油条两碗豆浆一盒小笼包。”
张杰凯在对面坐下,拿了根油条,掰成两半,递给她一半:“剩下的中午吃。”
朱纯熙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油条还是脆的,豆浆还烫。她看着对面埋头吃东西的男人,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勐拉寨,他也是这样,坐在她对面吃东西,但那时候她害怕他。
现在她还是看着他吃东西,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看什么?”张杰凯抬头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她低头喝豆浆。
张杰凯放下油条,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粒芝麻捏掉。动作很快,捏完继续吃。
朱纯熙愣了两秒,耳朵红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芝麻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窗外有人按喇叭,很响。朱纯熙低头喝豆浆,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。张杰凯递过来纸巾,她接过去,擦嘴,擦完把纸巾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垃圾桶里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糖纸,橘子味的。
张杰凯看见了。那是他三天前买的糖,她吃完把糖纸留下了。
“留着干嘛?”他问。
“不干嘛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继续吃早餐。油条吃完,豆浆喝完,小笼包剩了一半。朱纯熙把剩的装进保鲜盒,放进冰箱。张杰凯靠在厨房门口看她。
“今天周末,”他说,“想去哪儿?”
朱纯熙关上冰箱门,想了想:“去你爸那儿?”
张杰凯沉默了两秒:“行。”
“你不想去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着提前说一声,免得你紧张。”
“我不紧张。”
“上次是谁,在我家门口站了三分钟不敢按门铃?”
朱纯熙瞪他一眼,没说话。
那是上周的事。她第一次正式去张家,走到门口忽然紧张得手心出汗,在门外站了三分钟,最后还是张杰凯发现她没跟上来,出来找她。
“这次不会了。”她说,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面对你妈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你爸。”
张杰凯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,问你爱吃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说橙子。她今天肯定买了十斤。”
朱纯熙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,嘴角翘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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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出门时快九点。张杰凯开车,朱纯熙坐副驾。车是老款的越野,军绿色,是张杰凯从部队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。
路过一个红绿灯时,朱纯熙忽然问:“你爸……喜欢什么?”
张杰凯踩下刹车,等红灯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总不能空手去。”
“不用带东西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
绿灯亮了,张杰凯踩油门:“我爸喜欢下棋。但你不用带棋,家里有。”
朱纯熙想了想:“你爸身体怎么样?”
张杰凯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。很轻,但朱纯熙看见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前阵子查出来冠心病,医生让注意休息。他自己不当回事,我妈天天念叨。”
朱纯熙没说话。
车开了几分钟,她忽然说:“那以后少气他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气他了?”
“你上次说,转业的事,他一个月没跟你说话。”
张杰凯笑了:“那是他气的,不是我气的。”
“反正你以后少气他。”
张杰凯转头看她一眼:“你还没进门,就开始帮他说话了?”
朱纯熙没理他,看着窗外。
车拐进老城区那条巷子,桂花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。巷子窄,张杰凯开得很慢。有几个小孩追着跑,从车头前横穿过去,他踩住刹车等他们过。
朱纯熙看着那些小孩,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也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追着跑。”
张杰凯想了想:“不记得了。我妈说我小时候挺安静的,就坐在院子里看书。”
“你妈说的?”
“嗯。”
车停在那栋小楼门口。桂花树比上次来时又密了些,叶子油亮,能看见藏在叶间的小小黄花。
朱纯熙下车,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。
张杰凯走过来:“紧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都攥紧了。”
朱纯熙低头看自己的手,确实攥着。她松开,瞪他一眼。
门开了,林静站在门口,笑眯眯的:“来了?快进来。”
朱纯熙叫了声阿姨,跟着往里走。客厅里,张怀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见人进来,放下报纸,点点头。
“叔叔好。”
“坐。”张怀远指了指沙发。
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,摆成花瓣形状,和上次一模一样。朱纯熙看了一眼张杰凯,他正靠在沙发扶手上,脸上带着笑,但眼神在看张怀远。
张怀远今天气色还好,但比上次见时瘦了些。领口松着,能看见锁骨突出的影子。
林静端来两杯茶,一杯放朱纯熙面前,一杯放张杰凯面前,然后在他旁边坐下,顺手拍了他一下:“坐没坐相。”
张杰凯坐直了一点,还是懒懒的。
林静不理他,转头和朱纯熙说话:“上次你说想吃橙子,今天我特意多买了点,等下带些回去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林静笑,“凯凯这孩子,从来不带人回家。你是第一个,我当然要招待好。”
张杰凯在旁边插嘴:“妈,你这话说三遍了。”
林静瞪他一眼,继续和朱纯熙说话。
张怀远没参与聊天,拿起报纸继续看。但朱纯熙注意到,他翻报纸的动作很慢,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,很快又移开。
午饭是林静做的,四菜一汤。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西红柿炒蛋,还有一大碗莲藕排骨汤。和上次一模一样,但这次多了个凉拌黄瓜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林静把凉拌黄瓜往朱纯熙面前推,“凯凯说你爱吃。”
朱纯熙看了张杰凯一眼,他正在埋头啃排骨。
吃完饭,张杰凯被林静支使去洗碗。朱纯熙坐在客厅,和张怀远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。
张怀远在看电视,新闻频道,声音开得很小。朱纯熙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也看着电视。
放广告的时候,张怀远忽然开口:“在合作社还习惯?”
朱纯熙愣了下,连忙回答:“习惯,挺好的。”
“有什么困难?”
“没有,都挺好。”
张怀远点点头,继续看电视。
过了会儿,他又说:“凯凯这孩子,性子急,你多担待。”
朱纯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这时张杰凯从厨房出来,甩着手上的水:“爸,你说谁性子急?”
“说你。”张怀远头也不回。
张杰凯走过去,在朱纯熙旁边坐下,很自然地靠过去一点。朱纯熙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,没动。
电视里在播什么新闻,没人看。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,混着茶几上橙子的味道。
张怀远忽然站起来,往书房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杰凯,又看了一眼朱纯熙,然后推门进去,门虚掩着。
朱纯熙低声问:“你爸怎么了?”
张杰凯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,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过了会儿,他说:“没事。”
朱纯熙没再问。她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热,指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。握着握着,她感觉到他慢慢放松下来。
林静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,笑了。她没说话,转身进了自己房间。
客厅里只剩两个人,和电视里放广告的声音。
张杰凯忽然说:“我爸其实挺喜欢你的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他话多的时候,就是不喜欢。话少,才是喜欢。”
朱纯熙想了想:“那他今天话很少。”
张杰凯笑了,握紧她的手。
下午四点,两人准备走。林静拎出一袋橙子,塞给朱纯熙:“带回去吃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下周还来。”林静说,“我学了个新菜,给你们做。”
张怀远站在书房门口,没出来送,但门开着一条缝。
朱纯熙对着那条缝说:“叔叔再见。”
门缝里传来一声“嗯”。
出了门,朱纯熙问:“你爸一直在那看着?”
张杰凯回头看了一眼。门缝已经关上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车开出巷子时,朱纯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小楼。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,二楼窗户有个人影,站了一下,转身进去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那袋橙子抱紧了些。
张杰凯开着车,忽然说:“下周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不怕了?”
朱纯熙没回答。她看着窗外,嘴角翘着。
夕阳把老街染成暖黄色,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后座的小孩举着风车,呼呼转。
张杰凯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没挣,反握住。
车往前开,巷子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