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纯熙这几天总是哼着歌。
她自己都没察觉,直到老陶笑呵呵地问:“丫头,捡着钱了?这么高兴。”
她才意识到,自己晾衣服时在哼,扫地时在哼,连算账时都在哼。调子是她母亲以前常唱的一首小曲,关于春天的,她以为自己早忘了。
“没捡钱。”她低头叠衣服,嘴角还是弯的,“比捡钱好。”
确实比捡钱好。钱买不到张杰凯昨天跟她说的话——“再等三天,我送你下山。先去勐溪镇,那里有套房子,不大,但干净。你先住着,等我这边收拾完,就去找你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但她听懂了。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那部分:等这一切结束,他们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,逛街,吃饭,早上说早安,晚上说晚安。
普通多好啊。朱纯熙想。她以前最讨厌普通,现在才知道,普通是种福气。
寨子里气氛也在变。榨汁机彻底停了,车间门上了锁。王大河在院子里收拾他的修车工具,擦得锃亮;玉香在竹楼里踩缝纫机,哒哒哒的声音很有节奏;岩温抱着孙子在寨子里转悠,逢人就说:“看看,我孙子会叫爷爷了。”
连蚂蚱都换了件新衬衫,虽然皱巴巴的,但领子扣得整整齐齐。
“凯哥说,出去要有个样。”他不好意思地解释,“不能给寨子丢人。”
一切都像春天的冰,表面还硬着,底下已经开始化了。
只有张杰凯没变。他还是早起,巡寨,检查防御工事,跟座山雕汇报,跟老陶商量茶地的事。但朱纯熙注意到,他抽烟少了,笑多了——不是那种卧底时恰到好处的假笑,是真的笑,眼角会有细纹的那种。
昨天晚上,他甚至还开了个玩笑。
当时两人在竹楼里对账,朱纯熙算错一个数,急得直皱眉。张杰凯接过算盘,噼里啪啦拨了几下:“你看,少算了个零。这要真做生意,你得赔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朱纯熙真急了。
“赔就赔呗。”张杰凯把算盘推回来,“大不了我多干几年,挣钱还债。”
朱纯熙愣了下,才反应过来他在逗她。她抓起账本轻轻砸他,他没躲,挨了一下,笑得更厉害了。
那笑声很低,但在安静的夜里,像颗石子投进湖里,漾开一圈圈波纹。
朱纯熙想着这些,手里的衣服叠得格外整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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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度会议当天,天气好得不像话。
蓝天,白云,阳光亮但不晒。议事堂外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桌子,围成个半圆。五大帮派的人陆续到了,有的骑马,有的开车,浩浩荡荡,烟尘滚滚。
座山雕坐在主位,穿着件深蓝色的对襟衫,头发梳得整齐。他今天没咳嗽,脸色也红润了些,手里握着那根雕了龙头的拐杖——不是用来撑的,是用来镇的。
松本坐在他左手边,穿西装,打领带,一副文明人模样。但眼睛一直在转,看人,看路,看天,像在计算什么。
张杰凯站在座山雕身后,一身黑色劲装,腰别双枪。他没坐,就那么站着,背挺得笔直,像杆旗。
上午十点整,人到齐了。
座山雕敲了敲拐杖,全场安静下来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,三件事。”老人开口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“第一,今年春货已经齐了,按老规矩分。第二,有几笔旧账要清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我老了,想退休了。”
这话像颗炸弹,炸得全场嗡嗡响。
秃鹫帮的独眼狼第一个站起来:“雕爷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座山雕平静地说,“干了一辈子,累了。想歇歇,种种花,喝喝茶。以后勐拉寨的事,交给年轻人。”
“交给谁?”野狼团的刀疤脸——不是真刀疤,是外号——眯起眼睛。
座山雕侧身,让出张杰凯:“阿凯跟我三年,本事大家都见过。寨子交给他,我放心。”
“他?”蝮蛇帮的女人冷笑,“一个外来户,凭什么?”
“凭他能带大家走新路。”座山雕说,“从今天起,勐拉寨不碰白货了。仓库里的存货,出完这批就收手。以后咱们种茶,种咖啡,种药材,走正经生意。”
这下炸得更厉害了。
五大帮派的人全站起来,有的拍桌子,有的骂娘。松本的脸色也变了,他想说什么,被座山雕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安静!”座山雕又敲拐杖,这次用了力,声音闷响。
全场慢慢静下来。
“我不是跟你们商量。”老人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通知。愿意跟着走的,留下。不愿意的,现在就可以滚。但丑话说前头——谁要是敢拦这条路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手按在拐杖龙头上。所有人都知道,那龙头里藏着枪。
一片死寂。
张杰凯这时候动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座山雕身边。
“各位老大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我知道,突然转型,大家不适应。这样——愿意跟着干的,第一批货的钱,我多分两成,当安家费。不愿意的,今天就可以把货拉走,从此各走各路,互不相欠。”
这话实际。钱是实的,路是虚的。但钱能买路。
独眼狼先坐下:“多分两成,说话算话?”
“算。”张杰凯点头,“蚂蚱,把账本拿来。”
蚂蚱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跑过来,挨个发。每本都写着各帮派的货量和钱数,清清楚楚。
几个人低头翻账本,噼里啪啦打算盘。算完了,脸色都缓了些——钱确实不少。
松本终于忍不住了:“雕爷,咱们的合同……”
“合同作废。”座山雕打断他,“违约金,按三倍赔。钱已经准备好了,今天你就可以带走。”
松本的脸白一阵红一阵。他想发火,但看看周围——五大帮派的人都在算自己的账,没人理他。再看看张杰凯,那年轻人正平静地看着他,手放在腰间的枪柄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挤出一个笑:“好,好。既然雕爷决定了,那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。
轰——
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在跳。
所有人都站起来,往外看。只见寨子西侧冒起浓烟,是通信塔的方向。
紧接着,枪声响起。密集,有节奏,不是土枪,是制式武器。
“怎么回事?”独眼狼拔枪。
张杰凯也拔枪,但没往外冲,反而退到座山雕身边:“雕爷,进屋里。”
座山雕没动。他看着外面的浓烟,又看看张杰凯,眼神复杂。
“你安排的?”
“一部分。”张杰凯老实承认,“县里来人扫毒,五大帮派一个都跑不了。但您和愿意转型的人,我保了。”
这话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张杰凯,你他妈阴我们?!”刀疤脸举枪对准他。
砰!
枪响了。但倒下的不是张杰凯,是刀疤脸——眉心一个血洞,直挺挺往后倒。
开枪的是座山雕。老人手里的拐杖龙头冒着烟。
全场死寂。
“还有谁要动手?”座山雕问,声音冷得像冰。
没人敢动。
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扩音器的喊话:“里面的人听着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!放下武器,举手投降!”
松本想跑,刚转身,被张杰凯一枪打中大腿,惨叫着倒下。
“蚂蚱,绑了。”张杰凯说。
蚂蚱带着几个人冲上去,把松本捆成粽子。
五大帮派的人慌了,有的想反抗,刚举枪,就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子弹撂倒。有的想跑,发现所有路口都被堵死了。
十分钟,战斗结束。
特战队冲进来时,议事堂里已经控制住了。五大帮派的人全被缴械,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。松本在哀嚎,血流了一地。
座山雕还坐在主位上,拐杖横在膝上。张杰凯站在他身边。
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人走进来,肩章上的星星亮得晃眼。他先看了眼张杰凯,点点头,然后看向座山雕。
“雕爷,久仰。”中年人开口。
座山雕抬眼:“长官怎么称呼?”
“姓陈,负责这次行动。”中年人走到桌前,“您的情况,张杰凯同志已经汇报了。配合行动,主动转型,这些都会记录在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看您怎么选。”陈长官拉过把椅子坐下,“去牢里蹲着,或者……戴罪立功,当个转型典型,帮我们把周边几个寨子也拉回正路。”
座山雕笑了:“我还有得选?”
“有。”陈长官认真地说,“时代变了,雕爷。现在讲究治病救人,不搞一棍子打死。您要是真想回头,国家给您路走。”
座山雕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看蹲在地上的那些人,看看窗外冒烟的方向,最后看看张杰凯。
年轻人对他点点头。
“我选第二条。”老人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我寨子里的人,没犯大错的,都得给条活路。”
“已经在安排了。”陈长官拿出份文件,“勐溪镇茶叶厂,五十个名额。安置房,三十套。愿意去的,今天就可以走。”
座山雕接过文件,手有点抖。他翻了几页,抬起头时,眼睛有点红。
“阿凯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他们……下山吧。”老人说得艰难,“好好过。”
张杰凯敬了个礼——不是卧底时那种随意的礼,是标准的军礼。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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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瀑布的溶洞里,刀疤站在水边,听着远处的枪声渐渐平息。
他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照片,另一张脸在火光里对他笑。
“弟,哥对不起你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但哥还得活下去。活下去,才能报仇。”
他转身,钻进溶洞深处。那里有条隐秘的水道,通向山的另一边。
水很冷,但他不在乎。
只要还活着,就有机会。
总有一天,他会回来。
回来讨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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寨子东头,朱纯熙站在竹楼门口,看着一队队人被押下山。
她看见王大河、玉香、岩温他们没被铐,反而有军人帮着拎行李,往另一条路走。那是去勐溪镇的方向。
她松了口气。
然后她看见张杰凯从议事堂出来,朝她走来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那身黑衣被照得发亮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,笑了。
“结束了?”她问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说,“走吧,送你下山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得留几天,处理后续。”张杰凯从兜里掏出把钥匙,“勐溪镇,清河街十八号。你先去,收拾收拾。我最多一周,一定到。”
朱纯熙接过钥匙,攥在手心,金属硌得肉疼,但她喜欢这种疼。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。
张杰凯点点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最后只是抬手,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。
“去吧。车在下面等着。”
朱纯熙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张杰凯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她忽然跑回来,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下山。
张杰凯愣了愣,抬手摸脸,笑了。
远处,老陶站在茶地里,正跟一个军人比划着说什么。他看见张杰凯,远远地招了招手。
张杰凯也招手。
太阳升到头顶,暖洋洋的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茶香和泥土味。
天终于亮了。